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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04

    阴影交叉的德拉戈尔

    下午匆匆赶到复旦去采访斯蒂格•德拉戈尔(Stig Dalager)先生的路程并不愉快,由于临时得知他已经到了上海,这迫使我在摇晃的出租车里,争分夺秒得阅读他上午在复旦的演讲内容。他写得很抒情,似乎更像是一位诗人而非学者的手笔,后来,拿到他的中译本新书《在蓝色中旅行――安徒生传》,翻了一遍,两厢比较,才明白那演讲内容,他已经写得很学者了。

    出租车里看电脑屏幕写采访大纲,道路再平坦,一小时后也会有呕吐感。好在复旦的阳光猛烈,将所有的不适冲去,很快我就在咖啡厅,和德拉戈尔坐在了一起。

    他见面就告诉我这次他是多么的忙乎,飞瑞典,飞美国,飞中国,飞芬兰,飞丹麦,以配合新书销售。说到第二分钟,他忍不住提到了丹麦王室,说起了国王和王后。他连续多日的全球转战而熬红的双眼,焕发出了光芒。是的,女王,亲王,用餐,谈话,这是他感兴趣的,就如同当年安徒生,总是对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和贵族一起出入感到自豪。

    光线很好,我能看到北欧人纤细的金色体毛,在他脸庞上含蓄地长出。斯蒂格•德拉戈尔,1952年生于丹麦弗雷德里克城,毕业于奥胡斯大学比较文学专业,获北欧文学博士学位。

    “照片上你年纪还轻啊。”我认为我评价地挺实事求是。

    “不不,我只是旅途太累了。”

    好吧,我当时也只好相信他是对的,现在回来整理采访稿,再仔细看看他的照片,觉得还是我的观察更正确。

    然后我们开始聊安徒生。我想从卖火柴的小女孩切入,毕竟这是个中国人妇孺皆知的话题,但他却主动谈起了《阴影》。这个故事大多数中国人都不太熟悉,只有我这种一心对北欧黑魔法入迷的家伙,才会突然睁大眼睛,感觉对方是一个哪壶不善提哪壶的人。

    《阴影》的故事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愿意听一个来自安徒生老乡的远客,用他那种温暖的有些变形的丹麦式英语发音,向我讲述整个故事的梗概。曾经有一位青年,胆小,腼腆,他的影子却热烈、野心,为了看到对面姑娘,主人不敢过去倾述,影子却有胆子,离开主人去了,到了姑娘的房间里,再也没回来过。失去影子的主人渐渐有了小影子,但有一天,原来的影子回来了,他变得富有、高尚、充满魅力,成为了真正的主人。

    说实话我对这个早在卡夫卡之前的卡夫卡式作品一直有些恐惧,就像在奥登塞的安徒生博物馆里,看到他的金色大太阳剪纸一样,一种源于死亡的颤栗会从你的脚底下抽枝发芽。安徒生的剪纸作品,比他的文学作品更加有死亡仪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都对此毫无感觉。我不知道眼前这个写安徒生传记的人,为什么就这么乐意钻到安徒生最黑暗的心灵地窖里,挖出这一篇,并以现代文学批评的各种阐释工具,将之解析在那么多人面前,那种艺术家对自身经济社会地位变化带来的焦虑和不安,经过这样的阐释之后,童话原来的遮蔽功能全部被消融。可怜的安徒生无处可逃,他仅仅是一个善良的自卑的虚荣的幻想家,他仅仅是一个希望童话能给他的心灵以轻柔抚慰的梦游人,他仅仅是一个随身带着逃生的绳索四处旅行的漂泊者。然而我们这些现代批评高手,却大刀阔斧,将一切都做得光天化日:通过对安徒生童话中成人意识的分析,在专家学者圈中取得共识,再向公众传播,这样一来,今天的父母迟早会理性地看穿安徒生的童话,但他们能否依旧以原先他们的父母说故事的方式说下去呢?我们怎么来管理日趋复杂和分层的文本意义呢?我们怎么让童话在伪装和童真之间保持平衡呢?我们各位中外学者,从作者德拉戈尔到译者京不特,是不是只要对自己的有智慧的洞察力负责就行了呢?是啊,去年冬天,京不特在隔壁房间翻译这篇书稿,当他翻译到连鼻烟都抽不出味道的时候,就会跑到我房间来说一段什么。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俩一起放声挤兑安徒生,并拿他和贝多芬做比较。为表示两人有天壤之别,京不特撑出京剧铜锤花脸的架势,摹仿当年贝多芬的豪迈气概,朗声道:“王公贵族有千万个,但贝多芬就一个!”京不特人矮,光头,穿上雪白保暖内衣,外型如米其林轮胎。

    这些属于学者内部的秘密知识,能成为公众都知道的基本常识吗?我们能进一步告诉公众:有人经研究得出安徒生是同性恋的结论吗?如果能,我们怎么向孩子解释这些?

    我问德拉戈尔,那些中国学生听了你的分析后,他们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啊,他们都很兴奋,他们的眼睛告诉我,他们都觉得很新奇。”

    是啊,当年老祖母或老祖父讲安徒生童话,讲喜欢夜莺的国王,讲喜欢拇指姑娘的鼹鼠,讲喜欢牧羊女的扫烟囱汉,但他们不会讲这些文本背后的危险,更不会讲那个历史上盛产海盗和巫女的北欧国度里,有多少血腥故事在黑森林里上演。安徒生是善良的,他的作品已经消弥了格林童话中很多来自民间的野蛮和狡诈,他乐意从小人物和小事件中,寻找到人性的气味,这一点,也是脂粉气的法国童话做不到的,但安徒生有安徒生自身的性格缺陷,这个缺陷同样镶嵌进了他的作品中,构成了他作品里独特的气质:柔弱。

    “《阴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存人欲灭人性的故事。”德拉戈尔最后总结道。

    “那么,阴影这样的角色,是不是也安徒生自身的一个面具?”

    “是的。安徒生是在他四十来岁时写的《阴影》的时候,当时他已经很有名了,而且,他也清楚名气会给他带来的一切,但他为什么还要懊悔呢,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焦虑要宣泄?我认为这是出于一个伟大艺术家的自我反省意识。君特•格拉斯最近画了一些画,也全是关于这个《阴影》题材的。所以,哪里才是人性的终结呢?”

    德拉戈尔说到这里时,他的头有些低垂下来,于是他眉弓搭成的忧郁额头下,一双灰色眼睛的间距显得更小了些。似乎这是一个典型的丹麦人面部特征,安徒生也有这样的一种眼眶结构,只是安徒生从鼻梁开始往下就越来越放大放长,最后成了一个滑稽可笑的红鹮模样,而德拉戈尔的却逐渐精巧,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脸有几分像中国某乡村的私塾老师。当我仔细观察他的脸时,会逐渐去除岁月留下的痕迹,看到一张少年的英俊脸庞,那是一副鼻梁和眼睛组合得太紧密的脸庞,那上面散着一些交叉的阴影,当少年安徒生穿着大长裙被同龄孩子嘲笑时,我能想象到那同样的交叉。

    也许这位德拉戈尔是被安徒生附魔过的,91年美国Newyork Scena Theatre上演他的戏剧,名字就叫《主人和阴影》,最近他正在谋划让这部戏出现在中国的舞台上。阴影,阴影,到处是阴影,但我想这样的幻觉也可能是由于我已经非常的饥饿。晚餐就在咖啡厅里进行,我们要了两份三明治,一份意大利桔茶,然后我一边享受食物对胃的按摩,一边听他讲他自己的长篇小说。

    那是一个关于少年成长的故事,分成四卷,第一卷已经在丹麦出版,目前他正在写第三卷,和几乎所有作家一样,他沉浸在自己故事的描绘中,直到说到德国共产党时,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一下子从恍惚转为清醒,问我,在中国,说德国共产党的书能出版吗?

    “为什么不能?米兰•昆德拉说了捷共和苏共,他的书在中国销量很好。”

    这时终于轮到他不明白了,他睁着眼睛,努力保持不眨,听我说中国出版方面的种种显规则和潜规则,就这样,我们逐渐聊到政治话题,他开始小心翼翼,并忽然打断谈话,回了两次头,我以为他遇见了熟人,后来他凑过些身子,用安徒生似的谨慎,很小心地问我,这里没有监视器吧?

    我笑得很大声,也很开心,因为我已经吃好了。
     
    2005,11,04
    October 17

    恋物,一定要成癖

           当年看黑泽明的《乱》时,就惊诧于日本道具师的能耐,那些甲胄,那些武器,无不油光锃亮,神完气足。武士包在甲胄里,不精神的看上去也精神,死了的也跟活着一样。相比国产那些古装战争戏可就差老远,我认为日本人在甲胄上面浸淫出来的功夫,当前中国也就徐克导演的片子可以有得一拚,其余那些,什么三国演义之类,花了国家电视台的钱,做出来的盔甲,却好似我小学参加六一儿童节糊的头饰,花花草草,自己以为好看死了,一整天的兴高采烈。

     

           自然,最高兴的事情,当然是臭美。

     

           但光奚落国产片道具上的土、丑、脏、劣,是没有意思的,至少,从这本三浦利著的《图说西洋甲胄武器事典》(谢志宇 译)里,我看到了在影视娱乐界后面,日本学者的扎实努力,可以说,有这样的学者群体做后台,才会有那样的文化作品做前台。

     

           这本书最后在《作为礼物的盔甲》一章里,告诉我们,当初盛传的“南蛮式盔甲”是从哪里来的。原来,这些在PS2机器上《鬼武者》里活灵活现的幽灵一般的有趣玩意,又是荷兰人殖民活动的副产品,可以说,从甲胄到火绳枪到内阁制,日本的全盘西化国策到此有了一个更浑然一体的形象。

     

           我可以想像,这样一本书后面详细列出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对各种武器及其部件的称呼,将会怎样影响日本的下一代,如果接下来是战争时期,他们将会培养出了不起的军事家,如果接下来是和平时期,他们同样可以培养出了不起的动漫画家。但我们国家这类书籍在做些什么呢?写来写去就是古代劳动人民的集体智慧,具体怎么个智慧法,我看写的人都不明白。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当宫奇竣那座奇特的移动城堡哗嚓哗嚓漂洋过海来时,我们却只能仰头观望,然后,继续去我们的清宫戏,因为那不需要来自知识的超越性的幻想。

     

           不要以为器物算是形而下,你要真把器物给抠到类似这本书一样的劲头,你才有资格说你是天朝大国,不在乎这些奇技淫巧是不是?不幸的是,我们国家的孩子,只能接触到郭敬明这种柔软无力毫无任何知识基础的意淫小说,当几百万本这类意淫小说充满大街小巷,接着无数出版社跟着追捧的局面出现时,我想中国的未来,要是仍旧被别人给打个屁滚尿流的话,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这是一个教育同质化非常严重的国度,所有的孩子都被教育成同样的格式,当告诉他们要有自己的欣赏口味时,他们的回答只会是,对,我们有,我们就喜欢李宇春。

     

           奴隶是被教育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我以前总是很佩服日本动漫在科幻领域里的成就,因为他们能把未来技术和自己传统文化里的器物,非常完美得结合在一起,尤其是强殖装甲那类,更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现在看到这本书,算是有了一个解答:在当初民治维新时,甲胄也是西化的一个主要成份,它不是完全来自日本自己的文化源流。

     

           当然,这本书并非全部内容都在说这个。其甲胄和各类西方武器的图说,大部分主要还是集中在欧洲大陆,在我眼里,最华丽的甲胄,莫过于发展到马克西姆Maximilian时期的那些甲胄。去年在因斯布鲁克的马克西姆博物馆里,我仔细观赏了这种式样的一副原版甲胄,可惜当时还没有手头这本书,对着那副甲胄,我除了赞美,拍照,以及不断咽口水,我还能发表什么意见呢?我能像现在一样吗,以一个行家的口吻,用专业术语一一指点道,这是颚甲、面甲、颈甲,那是肩甲、臂甲、肘甲和腕甲,请注意右胸这里的一个枪钩,它是可折叠的.....

     

           我很希望这本书能卖得很好,但它只印了4200本,也就是说,十几亿人口的一个大国,算上图书馆和站书店里光看不花钱买的,估计加起来充其量,也就万把人能跟我一样,对着甲胄,如数家珍了吧。   

    July 26

    科幻小说《红色海洋》书评

    科幻小说《红色海洋》书评

    七格

    韩松不爱说话,只会傻乐,但没想到他写的书,杀气腾腾。

    我越看越被卷了进去,但在惊心动魄之余,也暗暗奇怪,这么上手就是出狠招的,等到故事里的海洋王死去之后,他儿子该怎么一番折腾呢?

    结果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他从第二部起,用启示录混杂山海经的笔法,从头描述了一些仿造的上古神话,到第三部开始进入前传,这里开始已经有深深的日本动漫的痕迹,到最后重写郑和下西洋,我全部看完,不由长吁一口气:韩松啊,韩松,你也就一程咬金。

    写序的那位吴岩先生也不知是不是韩松的朋友,真是一顿溢美之辞。其实做朋友也不是非要这样。韩松这部著作,在我看来,第一部就够了,后面三部,统统蛇足,如问我意,我看删了好。

    我想那些应删的部分,都是韩松平时的一些故事速写,本来就七零八碎,就算你韩松在里面巧妙腾挪,将不少情节来回穿插,但仍旧无法构成一部四部曲所必须的内在的情节骨架。当然,序言作者用了颠倒历史、循环历史、多义历史这些增殖性的文本阐释来为韩松找场子。但是,这些评语全是障眼法,后现代理论家们可能会彼此为了脸面不断点头,但在一个专业写作的同行眼里,要是内容上无法做到完整,任何形式上的修补都是白搭。如若序言所说,《红色海洋》是达到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高峰,那么我想这只能说明:一、之前的中国科幻小说全是土丘;或者二、写序言的这位先生从没见到过真正的高峰;或者三、他乱讲。

    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过誉之辞,返回文本本身,重点返回第一部:“我们的现在”,我们才能在一个相对客观的尺度上把握韩松的科幻写作能力,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作家,不是靠善意的赞美,或者向这个世俗世界低头哈腰来获得应有之荣耀。

    韩松在这一部里制造的最大感官刺激,莫过于水栖人的相互自食以及乱伦。自食与乱伦,本来是人类文明的禁忌中的禁忌,如果这不是科幻而是说人类的早期文明,那么出版社就算再义薄云天也不敢动它的脑筋。然而科幻的功能之一,就是间离。这个间离不仅仅表现在舞台空间和时间上,更主要的,是表现在伦理意识上。在伦理意识上,一旦我们的道德警察想要来干预其中的情节,那么,间离会将这个警察拖到很远的地方去。在这样的保护机制下,韩松彻底在水面之下,描绘了群交、奸杀、吃妻、食子、双性、种族灭绝等等我们平时想都不敢想,看都不愿看的情节,由于他的描绘是如此的近距离以及充满特写和蒙太奇,以至于有时我们会被它拖进去,进入无伦理监控的纯粹弱肉强食的前文明时代里,在整个文明基础都被深深怀疑和否定的同时,我们的反思精神也将在看完这部分后再次回归。

    韩松能将这个主题做成功的另一个主要能力,是他对细节的把握。我看不起的那些科幻作家,写起可能世界的元素时,束手无策,不是瞎编乱造一些无法在现实世界里索引其演化路线的专有名词,就是用些老掉牙的已经失去陌生感并跌入到现实世界里的普通名词,像什么激光枪或者太空飞船,等等。

    下面列表左栏,是韩松小说里出现的部分未来海洋里的生物,右边是现实世界的真实存在的生物,不要小看这些生物种类的重构:科幻是基于现实世界的一种对可能世界的元素所形成的各类事件集合的描述,做不到这一点,那在我眼里就不算是科幻。


    未来世界 - 现实世界

    大海鼠 - 海鼠
    吊睛鲼 - 吊睛老虎+蝠鲼
    噬人藻 - 噬人鲨+藻
    巨水蚤 - 美洲巨水鼠+蚤
    沙棘虾 - 沙棘植物+虾
    海云笋 - 海+云笋


    构造一个可能世界,不仅仅是以上每一个元素的精心制备,也包括了对这些元素所形成的故事,即一种有情节发展动力的元素关系间的巧妙安排。韩松在这里给的一个基本推动力,是寻找海洋关闭后的出路,其中包括了寻找返回陆地的可能性。要不是后面那个倒胃口的关于时间均匀震荡的海陆转换解释,本来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将是很好的一个构造。这一点上,日本动漫是起了个坏榜样。它们总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弄一些简单到让人无法忍受的理由去解释发生的一切,当然,它们是做给孩子看的,孩子需要的是一个理由而不是理路,但作为想成为大手笔的未来科幻作家,在这方面也跟着日本动漫亦步亦趋就不行。

    在寻找的过程中,韩松也向我们描绘了一副这样的自己自足的海洋文明场景:在到达海底城之后,海洋王建立了这样一种制度:男性通过海底围垦来饲养女性,和她们交配后,收获孩子,猎食掉其中的大部分,保持足量高等蛋白质供应,并留下少量强壮的以延续水栖人的种群。

    这个场景是令人惊愕的。之前的种种血腥暴力,还可以当做动荡的战乱时代来消解,但是对这样一种稳定的和平状态,我们将如何面对呢?我们是不是可以引申说: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状态下,即便是和平状态,吃同类也是合理的?

    也许有人会认为,科幻描绘的是可能世界的状态,其中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实没有贴近的关系,所以没有必要做这样引申。

    这样的认为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改变初始条件后,很多事件根本不可能在我们现实的世界里发生。可是,问题在于:在逻辑上,我们不能排除在将来某一天,出现这种初始条件的可能性。

    更多的意义还在于:我们将更进一步反思,我们人类的文明,到底是建立在什么样的最基本的基础上?是不是人性?如果不是,那么,是不是食物?

    但在做以上更进一步反思工作之前,有一点我们需要首先予以更深刻的分析:那就是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状况下,是不是只有自食才是唯一的生存道路?

    在自然界,当食物不充足时,一些种群的母兽的确会食掉自己的孩子,来增加自己的能量,同时增加剩下幼兽的生存几率。但是,这些种群并非以这种行为来作为种群本身延续的常规手段。

    或者说,在自然界我们找不到一个例子,来佐证自食是能让种群繁衍下来的。

    那么,这究竟是自然界物竞天择后的结果?还是一种还没有被发现的可能性?

    从能量圈的角度来看,韩松构造的这个生物圈无可厚非:也是从光源和热源这里采集最初的低等生物,供女性食用,并利用她们快速生殖的能力来获得小孩,从而获得高等蛋白质、脂肪、糖类等成分,如果我们将这些女性全部替代为海猪海狗海牛海羊,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但在那个资源极度匮乏的状态下,唯一的选择却是人类自身来充当肉食类家畜。

    为了避免生物体有保护自身遗传基因的本能这一冲突,韩松描绘的这个群落,是懵懂无知的,他们没有时间概念,也无所谓死亡,所以对自己的基因是否能延续并不关心,直到最后,成人里只有海洋王自己意识到了自己基因的重要性,于是出现了第一个反思意识,并自觉保护起了自己的孩子。

    但问题是,逻辑上是不是存在一个生物族群:他们是高级哺乳动物,还拥有发达的语言能力,却连自我基因保护本能意识都不具备?

    韩松将以上这个逻辑困境解答为退行性进化,意思是人类被迫进入海洋后,就逐渐失去了这样的能力。然而,这却破坏了生物体的两条生存原则,尤其是第二原则。

    第一原则:无论何等级的生物体都将本能地首要地保护自己的生命;

    第二原则,无论何等级的生物体有后代后,它都将本能地其次地保护后代的生命,不管是主动保护,还是被动保护。其中,被动保护包括大量和快速地繁殖后代。

    韩松虽然给出了大量违背上述两原则的事例。但也给出了一些符合的事例。比如海洋王的妈妈奋不顾身将海洋王从水笔仔那里救出来,或者水栖人繁殖能力如何惊人,等等。但是,如果这些给出了,那么你韩松就在小说逻辑上无法自圆其说,如果你不给出,那么你就在可能-现实之间的关系逻辑上无法自圆其说,当然,你可以说这些现象表明退行性进化不是普遍的,存在还保留部分自我基因保护本能意识的水栖人个体。或者说雌性水栖人在无意识地充分供应孩子的同时,她们也在无意识地用数量来保护孩子的存活。但是,这样的说明小说里没有,就算有也是个弱解释。我希望看到的,是对以上那个矛盾的一个更深刻层面的回答:即丧失生物体生存原则的生物是否可能存在?以及:让后代同时充当基因载体和能量载体是否可能?

    整部小说之所以精彩,和以上这个矛盾的视而不见并无必然关系,普通读者根本不必想那么多。但是,既然我们作为同行,是为了要让中国的科幻小说更上一个境界,那么就需要我们严格重新审视一些核心的理念。――阿西莫夫之所以伟大,不是仅仅在于他的浩繁卷帙,而是他的三条机器人定律,让今天的科学家们,依旧争论不止。
    May 13

    艾柯作品历险记

    艾柯作品历险记

     

    七格  

     

           自看完图尔尼埃所有中译本后,我再也没找到可替代他的小说作者。阅读小说是一次冒险,一旦你曾经沧海,那么其他作家再如何声名显赫,在你眼里也只能降为桑田。这样那次图尔尼埃之后,被降为桑田的就计有黑塞、博尔赫斯、普鲁斯特以及福柯纳,所以,在智性小说作者中,当年在我的沧海级作家名单中,硕果仅存的,只剩下恰佩克、卡尔维诺、麦尔维尔和王小波。

           直到后来有一天阅读到了《玫瑰之名》。

    昂贝多·艾柯便成了我第六尊供奉到沧海级的小说大家。

    随后我陆续看完了《昨日之岛》和《傅科摆》,中间又读了他的《诠释与过度诠释》,最后,我不得不将他从沧海级名单里撤下。

    这的确是一次令人沮丧的阅读经历。一位作家的写作水平是会时高时低,但艾柯这样时隔六年八年才推出一本书的名家,理应作品质量一次比一次精进,然而,给我的感觉却如同是好莱坞的恐怖大片,第一部卖座后一旦拍了续集,基本就没什么好恐怖的。

    容我慢慢来说这个失望的故事吧,正如艾柯自己所云:传统阅读是线性的,现在,我也将线性地从头回忆所发生的一切,如果这里面有什么艾柯式悬念的话,那么,我现在已经将悬念的答案,提前公布在这里了。

     

    《玫瑰之名》

     

           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全集我是放书架很高位置的,就并排在凡尔纳和莎士比亚的之间,虽然柯南道尔对福尔摩斯的描写基本完全类似于天外飞仙,但是阅读就是为了享受神仙生活的,所以对很多玄虚之处我一般都忽略不计。比如,福尔摩斯的至理名言之一就是:“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我们看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的本质就一目了然了。”为此,柯南道尔接下来赶紧以一个送信的为例,让福尔摩斯事先道出此人乃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

           这是一种写作技巧,如果还原的话,我们会很清楚作者先设计了一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形象,然后从中抽出几个典型特征,接着将之抽到行文前面,最后倒果为因,让我们得以见识福尔摩斯的厉害。这一招很高明,虽是古典技法,但由于我们现代人还是太着迷于种种由魔术、算命、占星构成的奇特氛围,因此睁一眼闭一眼的心思还是很重。然而我们真要刨根究底的话,那么福尔摩斯这种对世界的单因果关系的解释,明显就开始站不住脚:在现实世界中,当我们看到一个结果时,其实这个结果是由许多原因而非一个原因所造成,在这样的复因果关系下,佛家的因缘解释要比福尔摩斯的单线论更接近客观真实,只是前者太缺乏戏剧性,以至于人们宁愿对后者神迹般的诠释更加津津乐道。

           凭艾柯的智力,他应该早就识破这里面的一切,所以开场时那位威廉·巴斯克维尔一眼看出那马是院长坐骑布鲁纳勒斯的所有招式,端的是深得柯南道尔之妙谛,当然,阿德索在此时扮演了华生角色。一看是这样的开局,我的劲头就起来了,就好像金庸封笔之后,一旦看到有后生写武侠,上手也是一乞丐沿街讨饭的话,那我准也是兴高采烈。真的,书封面上印着作者是世界著名记号符号学权威,这在我眼里没什么稀奇,因为自打皮尔士那一路以数理逻辑的方法,将符号学引入到常人无法继续跟上的高深领域之后,列维·斯特劳斯那一路就越来越相形见绌。所以即便艾柯算是一般符号学的创始人,但一看就知也是文科类型,再说又和后现代那些除了做惊人之语基本就一无所长的学者混迹一起,所以他那些学问,不过是西方的训诂学。

           经过一些小说不得不经过的场景过渡后,很快就到了小说的第一个智力高潮。看这类百科全书式的小说,读者的阅读期待就是看作者的智力浓度是否始终保持很高的水平,同时智力高潮的分布是不是完全到位,显然这一个高潮是令人满意的:通过三次对亚里斯多德诗论等引起的关于笑的激烈争论,埃柯将图书馆证明的真理和基督不笑这两点密切结合起来,看到后来,我清楚了,这是为后面结尾能和佐治再来场更彻底的争论做铺垫,这从小说结构上来说是合理的,也是常规手法,但由于争论的题材本身就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个题材和整个情节的走向又同时是丝丝入扣的,于是小说就能让文本中的诠释不但能为诠释本身服务还能为诠释所敷的叙事线路提供情节推力。

           能做到以上这点是很了不起的,图尔尼埃当然做到了,伟大的列夫·托尔斯泰显然就做得很勉强。小说是一门技艺,技艺的好坏,全看艺匠驾驭材料时的心智,心智高者,就能做到艾柯这样的水平,心智低者,那就只能看你是不是有颗仁慈的心,毕竟还有大多数读者看小说还是想看个人性,不过,艾柯的小说,重点不是人性,而是智性。

           关于基督不笑这个话题,严肃讨论起来将会极其沉重,如果说上帝都会被我们说成能发笑的话,为什么基督就从来没笑过呢?面对加于人类和自己身上的种种苦难,他为什么如此缺乏黑色幽默感呢?巴斯克维尔先生看来是我这些问题的代言人,而佐治则代表了所有正统经院学者,这场争辩不仅仅是现实中的,艾柯也将之代入到小说情节中,这也同时将读者的问题意识带入小说。只有受过学术训练的作者才会如此去做。于我而言,读这本书,几乎就是在读一本带有破案情节的哲学对话录。

           这样安排七天死七个人的做法就顺理成章了,在宗教背景下,大量的基督教默认知识帮助我们不必对为什么是七而不是其他数字再做过多纠缠,这是很讨巧的手法,类似于中国传统白话文本里,练功不是练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九九八十一天一样,都会很快被阅读者快速吸收。畅销书的精髓之一,就是大量利用现成的默认值来加快情节和句子的阅读速度,以使整个文本流畅度迅速提高。

           流畅度一旦提升,那么对花瓣型迷宫的试错探路情节,就更能引起读者强大的阅读欲望。形式可以老套,装的内容必须有创意:迷宫里的行走,模棱两可的标记,暗藏杀机的毒烟,鬼鬼祟祟的黑影,这些全部都构成了一场智力的搏杀之场,以至于那阿德索和女孩的一夜情完全可以是可有可无。

           最后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是在意料之中的了,一般来说,大火、洪水、地震、瘟疫等不可抗拒因素,是一部作品结尾时最方便形成总结性高潮的地方,虽然这毫无智力乐趣,但对艾柯而言,当佐治吞下带毒书页那一刻起,其实他笔下的巴斯克维尔已经完胜,而我也为福尔摩斯先生神奇般的在玫瑰的名字里复活感到无比欣慰。

           为此,一俟买到《昨日之岛》,我立即就翻看起来。

          

     

    《昨日之岛》

     

           这本书和《玫瑰之名》一样厚,即便开场交待极其罗唣,但看在厚度上,我还是满怀期待,以心急吃不了热粥的安慰说法,让自己很耐烦得翻过了两百多页。

           很显然,这不是艾柯写作上的无能,而是他选材上的无能,而这选材上的无能,如果细究下去,也和他的职业是沉浸在符号学中有关。关于180度子午线的事情,由于它仅仅属于一个历史事件,所以无论是神话体还是寓言体,它都现实得铁板钉钉,任何写作技巧上的处理,都无法躲避读者的审美预设:这是不科学的。

           这一点太致命了。艾柯在叙述中竭尽妙笔生花之能事,无论是交感粉末还是武器膏药,这些充满中世纪气味的概念让阅读者目不暇接,但遗憾的是,尽管魔术师在台上演技高超,布景机关也设置得巧夺天工,可前来看这场表演的观众们,人人却都已经知晓了这台魔术的所有秘密,于是可怜的魔术师从此任何高超的花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故作玄虚的噱头。当卡斯帕神父信誓旦旦甚至可以说逻辑缜密地告诉罗贝托,上帝将昨日之水倾注入今日之世界是如何可能时,我们既不能由此进入到神话氛围,也不能由此进入到科幻氛围:前者被作者虚拟的纪实手法给从基调上否定掉了,而后者则由于当代读者的经验常识而也一样遭到破解,这样,能剩下的只有艾柯本人所津津乐道的符号学式的解读,即将时间本身脱离一切因缘而独立化,然后再将之本身作为一个可以生产更多符号的基始符号,来繁衍他那逐渐脱离读者视野期待的文本织体,在这里,我甚至怀疑,普通读者之所以不敢轻易去揭示出艾柯在这一点上的虚弱,实在是因为记号符号学权威的名号,太像一件皇帝新衣了。

           艾柯会犯这个战略上的写作失误,完全由于他过于迷恋符号力量所致。他忽视了能指依旧有和所指牢固对应的这个特性,虽然在《诠释与过度诠释》一书中,艾柯本人对经验读者的无限想像做了些死规定,比如,他亲自出马,以标准作者的身份将很多牵强附会的诠释给一一弄破产,但是,他这仅仅是针对读者中心的诠释理论造成的荒谬后果而有所批评,却未曾反思过他正是以同样的思维方式在小说情节的推进中是如何胡乱发挥的。这就是脱离塔斯基、卡尔纳普和蒙塔古这些逻辑语义学家的知识系统后所导致的迷失后果。说实话,我从来对后现代那帮天天在漂移中不知所云的学者嗤之以鼻,倒不是福柯德里达德勒兹瓜塔里他们缺乏聪明,实在是他们的聪明缺乏约束条件,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永远只属于异想天开的艺术家和疯子,但作为学者,那么如此疯狂于文本本身就只能说是饮鸩止渴,艾柯的不幸就在于他是个符号学家,而且更不幸的是,是一个在理科思维训练上似乎有些欠缺的符号学家,所以,他选择了时间这个符号,并把这个符号展开成这么种缺乏智力深度的标定,然而对现代人来说,这种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式的时间标定,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浓彩重墨。事实上,作者的知识谱系结构将决定他会选择如何展开意象,所以,没有现代物理学时间概念的艾柯,自是会对时间做了如此笨拙的展开,自然,他掩饰得很好,用中世纪的眼光在展开,但问题是,我先前说了,我们既不能由此进入到神话氛围,也不能由此进到科幻氛围,只能说,艾柯在这里唯一满足的读者,是他自己。

     

    《傅科摆》

          

           按艾柯的写作次序,这应当是继《玫瑰之名》后的第二部作品,不过在中国大陆的中译本它却是第三位才出版的,虽然我对《昨日之岛》已经灰心透顶,但《傅科摆》的名气太大,不买不行。

           看完后唯一的安慰是:总体感觉比《昨日之岛》要好一些,自然这也让我明白原来艾柯也是位在写作上一蟹不如一蟹的作者。也就是说,在这方面,他和痞子蔡先生异曲同工。

           《傅科摆》比不上《玫瑰之名》的主要原因,是艾柯似乎忘记了畅销书应该遵循依据大量默认值进行情节铺陈的定律,相反,在这本书里,他自己走到纸面前,反客为主尽情发挥了一把,于是,圣堂武士成了伪造历史的兵团,大量令人目不暇接的中世纪元素被密密麻麻地加以重新排列组合,蔷薇十字会、大白兄弟会、严修会、培根派系无数符号如萤虫般穿插于故事情节中,造成的后果就是降低了阅读流畅度,产生阅读障碍。

           自然,对仅仅追求百科全书式陈列的读者来说,流畅不是个什么重要问题,他们关心的是文本本身是不是难以卒读,要是的确难以卒读,那么,放在书架里庋藏就足以心安。

           这世界上不少其实对自己思想深度没什么信心的哲学家都掌握了这个阅读上的虚荣秘密,所以像海德格尔、萨特之类的人物就能成为大众的精神领袖,这些都是会使巧的人,艾柯也是,但无论是小说,还是学术,比使巧更重要的,依旧是扎实。

           艾柯太想展示虚构一段历史所需要的广博学识了,以至于琳琅满目的符号炫耀之后,这些符号对整个故事情节的推动非但没有帮助,同时由于其形式过于逼真于历史叙述而显得沉闷。在此我不得不再次将金庸的作品做个很简单的比较:金庸也虚构历史,但他虚构的目的不在于挑战读者说:你看,我虚构得如此逼真以至于什么是真实还有谁敢拍胸脯保证呢?相反,他和读者都对虚构历史这一点不产生争论,双方在默认他的小说就是虚构历史的前提下,集中精力于故事情节本身的编织是否足够有吸引力。

           这就是一个学者的旨趣和一个作家的旨趣的区别所在。一个人可以同时兼顾两种写作身份,但身份之间如何能摆脱虚荣的干涉而做出干净的切换,这就需要火候老成。王小波也没到火候,有时跟艾柯一样地急不可耐,但王小波炫耀起来,有着顽童的可爱,所以更可以被我们容忍些。

           对艾柯有些轻慢的另一层原因,是《傅科摆》开头的那段BASIC程序,且不论那个程序本身有多么简单,光程序行里面竟然就有两个错误(第50句和第130句),而错误的程序是不可能得到YHVH的二十四种排列的。手头没有原版,姑且相信这是中文翻译或排版印刷中出的差错,只是这种差错对我们这些同样是百科全书式的经验读者来说,照样会倒胃口。因为知识炫耀最忌讳的,就是在炫耀的时候出现硬伤。甚至我愤愤然想:你要索性拿汇编来写,我倒也服。

          

           最近听闻艾柯的《罗安娜女王的神秘火焰》(The Mysterious Flame of Queen Loana)出版了。但愿这本书能比《玫瑰的名字》更加出色,如此,他才有希望重新被我加入沧海级作家名单,毕竟,一个写作上优点和缺点同样严重的作家,总比同样都不严重要有意思多了。

          

    2004-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