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文's profile气吞水饺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December 07

    吹糖人

     我坐在一张长椅上,冬日的海港,水凉得都收缩起来,只有游客还在到处转悠。我闭着眼,凭感觉意识到旁边有人正在坐下,一股子很落后于时代的麦芽糖甜味飘来,我不得不睁开眼,看着这个穿着巨大红裙子的女船长,点起一根雪茄,还递给我一份手抄本旅客手册。

     旅客手册上首先恭喜我选择了“曼荼罗”号,它说从巴尔的摩出发到幸福岛的定期客轮“曼荼罗”号,八百年才一次。因为幸福岛周围的海域很奇怪,每八百年才有一次通航机会,其余时候,周围全是活动的海底火山以及海上风暴,根本就没法进出。很多人生不逢时,就生在了后面或死在了前面,只有像我这样运气好的,才能赶上。

    幸福岛上唯一的旅游项目,就是找一个吹糖人,跟他说几句中听的话,要是他高兴,就会给你吹一个糖人出来,迎风晃一晃,如果那糖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就永生了。

      “曼荼罗”号11.2英寸长、2英寸宽、1.6 英寸高,全部手工秸秆编织而成。船上设备齐全,服务周到,一次能载四名乘客。船长是布伦希尔德,航海经验非常丰富,在过去十次航班中,已带过三十来名船客去幸福岛,并在最近一次航班中,有一名船客取得了永生。

     现在我和她两个人,盯着海港内的“曼荼罗”号发呆。海风微微吹过,船体在水波之间上下晃荡,远处,很多游船停靠着,密密麻麻的桅杆缆绳,以及很细小的游客,我想他们即便能看到我和布伦希尔德,也看不到我们面前的这艘传奇客轮。工业革命之后,航海技术大发展,托勒密那些知识都被当作神话故事给安置进了档案馆,到如今,即便“曼荼罗”号在世界各地报刊杂志上打了广告,说有今年有航班了,想要长生不老的,预订请从速,但广告出去后,毫无效果,大家都当它是个玩笑,还有的人索性就报了警,告它诈骗钱财。

     但我相信这些。在我的书架上,一直藏着一份比托勒密时代还古老的地图,上面标有一个岛,就叫幸福岛。脆黄干脆的羊皮纸上,一朵小小的麦芽花,绘在那里,从今天的地理知识看,那应该是丹麦西北方向的位置。因此我毫不犹豫,买了三张船票,想带全家都去。但我妻子跟我大吵一架之后,打算跟我离婚,因为我在马里兰艺术学院当解剖学兼职教师,收入菲薄,她又失业,我这次买船票,不仅花光了我所有积蓄,把她的信用卡也透支到底了。这些日子整个世界都陷入次贷经济危机,我想我妻子反应过激也很正常,但她不应该把我给她的两张船票都撕了,她不信没关系,女儿的机会为什么也要撕掉呢。于是我生了气,就啥也不说得走了,我想我一定要取得永生,回来现身说法,让电视媒体来采访我,让书商来帮我出传记,这样我们就有钱了,房子就不用抵押给银行了,我们全家就不用流落街头了。

     雪茄不一会儿就灭了。布伦希尔德将剩下的雪茄往怀里一塞,丢我一个眼色,意思出发吧。

     我们两个紧紧抱着,仔细点说,是我从后面,用手臂箍住她的腰。我们都换好芭蕾舞鞋和舞袜,这样踮起脚尖,她点船头,我点船尾,两人另一条腿都向后平伸着,这船还浮得好好的。你别看布伦希尔德人肥,其实平衡感很好,我要是有些晃动,她轻轻抖一下身上某部位,立即就能恢复过来。

     船速快得出奇,几乎就是飞机在贴着海面飞,很快我们就驶离了巴尔的摩港。游客在岸边大呼小叫的样子,也渐渐看不到了。天空中,巡逻的直升机倒一直在上空盘旋着,有一架实在好奇不过,降太低,结果一头栽水里,他的同伴忙着救人,也就不管我们了。

     天色逐渐变黑,风加大,气温在降低。好在布伦希尔德就是一座酒精炉。她再次点燃雪茄,倒放入口,我听到怦的一声轻响,她舒服得仰天张嘴,一口蓝色火焰冲出,伴随着一股荷兰杜松子酒气味。我的双臂很快传来足够的热量。今天能见度不错,巨蛇座、天平座以及头顶的武仙座都能干净看到,我不确定布伦希尔德定位是靠星辰还是靠六分仪,也许她啥都不靠就靠她这身肉。

     布伦希尔德低头查看了一下秸秆的情况,觉得一切都正常,就掏出本书,就着星光开始阅读。我本想抱怨一下,因为我买的是三等舱卧铺,但显然现在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算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牢记中国古训,我深切体会秦始皇的焦虑,布伦希尔德已经得到幸福,这个斯堪的纳维亚血统女人,有着我不喜欢的大饼麻子赤烧脸,但她毕竟是不死之体。幸福岛上的居民,都是不死之体,有人说他们来自外星球,还有人说他们就是神仙。我体会着我抱的肉体,想这些都不会死,而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还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先后死去,因为他们不相信托勒密时代的地图,不相信“曼荼罗”号,不相信幸福岛,不相信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只认生老病死听天由命,或者什么耶稣佛陀和安拉。

     晚餐时间到了。船是小了点,但布伦希尔德说决不能因陋就简。她瞅准海面,脚尖一歪,船迅速变线,然后从袖管里甩出拉线渔叉,一个深扎,在隐约可见的鱼潮中叉起条大马哈鱼,取下,掷于空中,腾出手掀起第一层围裙,那里扎着一个刀具架,放了各种厨房用刀,比萨刀、鱼刀、牛肉刀、面包刀、西瓜刀、番茄刀、火腿刀、蔬菜刀,以及一把特别扎眼的屠宰刀。她拔出屠宰刀,对着空中刨除的鱼奋力甩去。接着,她又掀起第二层围裙,我看到丰盛的臀部上端靠近后腰处,有一个翻叠桌,铺了洁白的桌布,放了餐盘餐具,腰背上还扎了个调料架子,里面放了众多小调料瓶,蒜粉、洋葱粉、肉桂粉、红辣椒粉、干罗勒草、意大利芹片、月桂叶、小豆蔻、小茴香、芥末浆、迷迭香、黑胡椒、白胡椒,以及黄油、奶酪和一叠餐巾纸。我腾挪下身子,让抛下切成八段鱼肉分别落两餐盘里,布伦希尔德头也不回,凭感觉洒上各类调料,我换个脚尖点住身子,垂涎欲滴,心想要是再有点镇江香醋,那就更好不过。弄好这些,布伦希尔德再次掀起第三层围裙,那里有一排洋酒,我不是荷兰杜松子酒爱好者,就取了百利甜酒,还在旁边的小冰桶里舀了点冰块。我给布伦希尔德斟满了荷兰杜松子酒。她很满意得将酒迎风高举,再一饮而尽。

    我一手揽她腰,一手拿叉,细品着这新鲜的鱼段,海水的腥味此时也成了绝美的调料。我想象今后长生不老的日子,应该天天如此,大鱼大肉,听说有人觉得因为时间资源无限所以一切都变得了无价值,我认为这纯属妒嫉。你想,你要是万寿无疆,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一死去,那将是多么暗自窃喜的哀伤,或是暗自哀伤的窃喜,无论何种情绪,最后乘出的结果就是幸福。

     布伦希尔德也谈起八百年前某一晚上,她在当地港口的小餐馆内,也要了一份大马哈鱼。当时,吹糖人收了工,也在这馆子里吃饭。很多人虔诚得在餐馆外面排队,想等他吃好饭后,也给他们吹几个。可能是这八千年来,这还是头一次吹糖人给人吹了个永生糖壳。那得到永生的年轻人,幸福得飘飘然,往空中飘去,很快就无影无踪了。吹糖人也很兴奋,就喝高了,有心要卖弄一番本事,他几次爬到餐馆三楼屋顶下,头朝下栽青石路面上,然后用火钳猛戳自己的喉咙,又跳进烤披萨的炉子,还用餐馆的铁门用力夹自己的脑袋,最后,他叫别人将他浑身用铁链牢牢绑上,放入布袋,扎紧,投海里去。看热闹的不少喝醉了,就照办,布伦希尔德也出了力,她奋力将吹糖人从悬崖上扔了出去。直到第二天酒醒,才意识到他虽然不会死,但这么一来,他就永远活在海底一口布袋里了。大家慌乱起来,但怎么也打捞不着。人人都在指责布伦希尔德,说是她毁了幸福岛,说没了吹糖人,就没了长生的法宝,八百年后还有谁会来,肯定都当传奇故事听过算了。幸福岛上所有居民都散了,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曼荼罗”号船长也不干了,听说是跟随不少人去了巨蟹座,到那里改行当星际宇航员。

    就布伦希尔德不死心,托人手抄了大量关于幸福岛的旅游手册以及地图,还担负起船长的责任,她认定吹糖人没有沉海底,而是早自己解了套,偷偷爬上来,正在某个偏僻角落享受安宁呢。布伦希尔德不放弃最后希望,打算八百年后,再载些顾客来找吹糖人,也许他会回心转意,吹个糖泡,捏成形状,让顾客永生,而她则就此摆脱良心不安。为此,她耗尽钱财,不仅派人下去打捞,还派人满世界找吹糖人,以及那个吃了糖壳后永生的飘天年轻人。最后她穷得叮当响,只好窝在巴尔的摩港口,每日能做的,也就是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和睡觉,然后醒来,再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和睡觉,节衣缩食,等上个八百年,希望到时候会奇迹出现。之所以她挑巴尔的摩,是因为上次取得永生的年轻人,就是打这里走的。那年头,巴尔的摩还是片荒地,印第安人都不太光顾。只是有一天,当地闹大饥荒,科诺依族部落被南梯库克族部落围捕到此,在最后关头,唯一一个幸存者逃到海边,他付给布伦希尔德一个狼牙口哨,就成功得到船票抵达幸福岛。布伦希尔德相信这是天意,决定要往事重温。

     当布伦希尔德第四层围裙里的冰淇淋甜点品尝过后,已经是午夜了。她将小冰箱门关上,又掀起第五层围裙,那里有整套的洗漱用品,牙膏、牙刷、牙线、漱口水乃至牙龈按摩刷一样不缺,待我洗漱完毕,我就钻到她第六层围裙里,那里挂了一个小方枕,我头靠上去,身体也靠上去,周围是暖洋洋的棉质料子,两手环抱的地方也是暖洋洋的,虽然单腿点在船体上比较冷,芭蕾舞鞋也早已被海水泡软,但我上身暖得有些过了,两腿在外面散散热只有好。

     隔着厚厚的织物,我还是感觉到麦芽糖的芬芳气味,在强烈的杜松子酒作用下,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幸福岛,伴随着布伦希尔德的嗓音,我眼前渐渐看到了一座灯塔,放着黄色光芒,上了岛,就有用风剪刀剪出的纸马,又薄又轻,又高又帅,骑上它就能上路,还有用音罐头撒出的豆兵,两人一排列队走在青石路板上,都戴着高高的黑帽子,还长着两撇小胡子。吹糖人就在巷子的深处,那里飘着悠扬的酒香,月亮隐去,我看到很尖很尖的教堂。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已是第二天天亮。布伦希尔德早就把胃里的火灭了,我钻出裙子,外面除了海就是天,到处都是浮冰,估计快接近北极圈了。我想瞧点新鲜的,布伦希尔德就叫我顺她指的方向看,那里有东西在海平面上出现。

     近了我才辨认出,那是一只巨大的海兽,看样子像一只史前砾甲龟龙,但比砾甲龟龙个头足足大了好几百倍,我和布伦希尔德停止了前进,让它慢慢经过我们,它背上驼着一座小镇,沿隆起的背,房屋鳞次栉比着上升,然后我真的看到了灯塔、纸马、豆兵,还有尖尖的教堂。布伦希尔德的眼珠渐渐瞪大,最后她疯一样带着我冲向码头上了岸。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好好的一座幸福岛,忽然就到了砾甲龟龙的身上。布伦希尔德拉着我在巷子里到处乱跑,芭蕾舞鞋适合踮脚不适合跑步,我的脚尖好几次被凸起的青石板给磕疼了,但她根本就没注意这些,直到我在一个上坡处摔了个大马哈,她才停下来,两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得问我,咋一个人都不见了?这都咋回事?一列豆兵正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个硬邦邦的,一看就是跟纸马一样,都是没有生命的运动。我咬咬牙,翻身上了一匹纸马,说还是骑马找人吧,跑步太累了。

     纸马太薄,我还行,布伦希尔德骑得就有点惨,好几次那纸马都被压垮了,四肢趴开这么贴地上,半天起不来,后来我出了主意,让她同时将六匹纸马平行叠好,然后再坐上去,这下二十四条腿才撑住她的分量。

     我们走遍了每一条小巷,搜遍了所有酒馆、客房、仓库和住家,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布伦希尔德下了马,瘫坐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额头热汗滚滚。海风大了起来,吹得很冷很舒服,我也垂下脑袋,让汗顺脸颊滑下,再滴到纸马脖子上,看着它的脖子慢慢软下去,很快,它脑袋就抬不起了。

     高处传来了口哨声,发声很古怪,但我和布伦希尔德同时眼睛放出了光芒,抬头望去,看到似乎有个人影在钟楼里。我们同时发足奔进教堂,沿着石梯往上拼命爬。很快到了顶部,那里有一个糖稀做的糖人,看得出是印第安人种,非常逼真,连五个手指上的指甲都有,亮晶晶的,下面有绳子粘住固定,一个也是用糖稀拉出的狼牙口哨,伸进糖人的嘴里,风从哨耳朵孔进去,口哨口出来。

     布伦希尔德想起来了,她说这个就是当年获得永生的年轻人。吹糖人就是把他吹成了这个作品,那天晚上,狂欢中的人们把这个作品扛上钟楼,固定在这里,作为一种荣耀。没想到现在人去楼空,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空糖壳子。

     海风吹吹停停,口哨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时间久了,汗水都收了,我披上衣服,打个哆嗦,很远的地方,小镇尽头,是砾甲龟龙的后脖子,长长得延伸出去,脖子上浸过海水的板甲,反着微弱的光。天上云层之间,不断打下恍惚光影,教堂下面,几匹纸马被风吹得贴在一面墙上,一时下不来,就正好趁机会在砖头上蹭脖子解痒。在它们旁边,我注意到印第安人糖壳投下的影子,略带些颜色,定在教堂前一个的井口这儿。那井的口径挺大,大得引起我的疑心。

     井非常深,布伦希尔德扔了几个火折子下去,都没见到底。我动了个脑筋,把正走过来的一队豆兵给牵来了。这事情完成得不困难,我只要将首排两个豆兵牵到井边,后面的就会自己跟上。到了井边,我一松手,排头的两个就笔直下去了。奇怪的是,它们没掉下去,而是沿着井壁往下走,我伸手向井里一探,手就被一股力量压向井壁。我跟布伦希尔德说,可能这井里的重力分布有点不一样。我打定主意,将贴墙上还在蹭痒的那几匹纸马拉下来,给布伦希尔德六匹,自己骑一匹,跟在豆兵后面,下了井。

    我们走得不慢,身子后面那个井口,很快成了一个小亮点。海风呼呼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但越往下越冷,我开始怀念布伦希尔德第六层围裙里那些织物贴面孔上的感觉。我们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井底,没路了,先到的豆兵开始折回往井口走,等他们走完,就在我要跟着一起返回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叫住了我,说她摸到了啥的。她点亮一个火折,发现是一扇锁住的门,我正在想办法怎么打开,她已经用蛮力把门给卸了下来,为此,她的六匹坐骑被她彻底压垮,再站起来时一撅一拐,显然不能当坐骑了,我把我的纸马也放了,跟她两人徒步走进门内的一条横向甬道。甬道还算宽阔,我们两个摸黑打了三四个弯后,终于看到了一间有光的房间。门半掩着,推门进去,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

    那些杂物其实都是人体残肢,不过都是用糖稀吹出来的,好多都碎了,但由于做得太逼真,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还是很骇人。我上去拿了根比较完整的手臂上肢,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以及肱肌等都表现得清清楚楚,肱三头肌到鹰嘴突的肌腱也都做得相当到位,我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仅仅在肱骨头这里和肩峰的配合不是很贴合,有点歪斜了。但我估计这不是吹糖人的解剖学知识不到位,而是半固半液的糖稀太难控制。

    我回头看看布伦希尔德,想告诉她我的专业判断。但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想这个吹糖人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让她这般失魂落魄。就在这个时候,通向更深的地下室的盖子打开,一个老头出现,他惊讶得看着我们半天,也不说什么,将手上拎的一截躯体往那废弃堆里一扔,咔嚓一个脆响,躯体裂成好几部分,成为糖壳堆的一部分。

    我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跟着下了地下室,这里非常温暖,房间左侧的墙壁和地面都铺了厚厚的兽皮。桌子椅子床架落地灯一应俱全,右侧是工作间,一口大铁缸内全是温热的糖稀,铁缸下面有燃烧的木炭供着,左边天花板上是一排排铁架,上面有不少钩子,不少做好的人体糖壳正挂钩子上晾着,现在那里已经挂了十来个人体糖壳,男女都有,因为都是脚朝上挂着,又特别逼真,在几十盏煤油灯的照耀下,相当有意思。

    老头给我们斟上杜松子酒,并端上一些自制肉干和松饼。他头发胡须雪白而卷曲,一双眼睛在湛蓝中透出不可捉摸的灰色。布伦希尔德手捧酒杯,问他干嘛躲起来。老头自己啜一口酒,说那吹人永生的活吧,本来还有点意思,因为老是不准,不是肩胛骨差点火候,就是阔筋膜张肌跟不上糖稀流动速度,总之问题多多。但后来吹成功一个吧,满足之余,又就觉得没意思,把人吹得一模一样又怎样呢,太匠气,是个人,用点功,都能干这个。你们看到钟楼上那糖人没有,你们人走光后,我就选了那糖人投影的地方,挖下去造了这个地下室,就是为了偶尔上去吹吹风时,逆光看看这糖人,寒碜一下自己,提醒自己当时技艺有多糟糕,做了个一模一样,整一个摹仿的摹仿。还玩花的,弄个口哨,简直就是轻浮,浅薄、无厘头。

    “但已经很好了啊。否则,那年轻人怎么能永生呢?”我关心自己的命运,赶紧打断他的回忆。
    “很好了?你不懂这些的。”
    “他是教解剖学的。”
    “是嘛,那你注意到掌短肌这儿的问题没有?”
    “你是说小鱼际皮肤那部位?”
    “那些皱纹走向你看出问题没有?”

    显然他知道我没看出来,就旁若无人地说起深层肌对浅层肌的影响最终会导致表面皮肤的微妙变化,我当然也研究过深层肌,但心想这些肌肉组织,大部分跟绘画或雕塑没有关系,就没重视过,美国艺术院校的学生大多观察力羸弱,他们能注意到手上分五个指头已经不错了,再要进一步观察什么掌短肌下面的组织结构,做梦去吧。
    老头继续口若悬河,不仅把手部深层机群梳理一遍,连带着把筋膜、韧带、骨骼、血管、神经、弓等一一说了个遍。最后他总结,光把人吹的一模一样是没有用的,因为肉眼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真正的一模一样,真正的一模一样,必须从宇宙精神着手,一层一层,下降到人的灵魂,再到人的精神,最后将上述的这些人体组织全部考虑进去,如此这般,最后吹出来的糖人,才是真正的一模一样。而由此形成的外部轮廓,不过是经过这一系列复杂运算后的一个简单结果而已,并不重要,所以也不值得膜拜。

    “不过,这样吹出来的一模一样,不是把你变成一个永生的人,而是把你变成一个永生的神!”老头说到这里,转头凝视我,双眼忽然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光芒,让我在那瞬间,脱口而出:
    “吹我吧!”
    “那你干嘛要把幸福岛搬这上面?”

    老头不理她,我也不理她,我们两个说干就干。我立即脱光衣服,露出肉体,摆了一个相当难的姿势,就是将双手十字交叉,然后翻转外推,让桡骨和尺骨扭到最大,再把肩胛骨做了左右倾斜和前后倾斜,同时髋部向左腰椎向右,将左边肋骨笼强化出来,我单腿站立并踮起,另一只腿向后伸展并收紧股二头肌、半腱肌、半膜肌、股薄肌、缝匠肌和腓长肌,还故意动用髂腰肌、缝匠肌、臀大肌、臀中肌、臀小肌、耻骨肌、长收肌、短收肌、大收肌和梨状肌,让大腿在髋关节这里向外旋,最后,我稍稍弯曲颈椎,调整面部肌肉,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表情肌处于非常微妙的紧张状态。老头一见来了个懂行的,大喜,戴上乳胶手套,返身从大铁锅内直接抄起一大捧粘稠的糖稀,套弄成一个球,当中捏一个坑,边捏边转,成一个大海碗状后,将之封口,搓成一段空心圆柱体,在一头拉住一个头,用力朝外一甩,形成一根长长的须线,他来回晃几下,待须线冷却后,伸直一弹,将之弹断,留一尺多连空心圆柱体上,成一口子。接着他看我一眼后,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嘴对准那口子,全神贯注得吹气进去,圆柱体膨胀起来,他双手在柱体上来回迅速果断得拍打揉捏,十来次吹气后,一个人体粗胚,以我的造型姿态出现了。由于房间温度较高,所以这个粗胚仍处于半固半液状态,可以供老头从容塑造。但老头速度依旧非常快,而且他不用任何工具,完全凭两只手,精确些说,就是十个手指的指腹和指背,在糖稀外面来回游走点拨敲弹,偶尔他会睁眼看我一眼,但很快又进入闭眼状态,我相信他对人体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控制他的双手速度不至于太快,导致大脑神经系统因处理信息量太大而崩溃。

    “我知道,你准是不想见我,所以装疯卖傻,鼓励大家把你抛海里玩失踪,然后知道我会回来,所以还想带着岛一起逃跑,对不对!”

    没人理她。我用眼睛余角看到一朵火红的裙子在房间里愤怒走动,一会儿功夫,杜松子酒的味道充满了这个房间,但我和老头已经心心相印,我们的肉体都仅仅是彼此的工具,我相信他说的宇宙精神,才是这房间里最灵巧的艺术大师。

    随着工作不断深入,我逐渐在半透明的糖稀中,看到了我脸部模糊的表情,我已经分不出哪里是提上唇肌哪里是降口角肌,但我又很明白得看出所有一切的来龙去脉,老头的身影叠加在糖稀人体后面,这还是我第一次以模特的角度在观察。在课堂上,我向来以锐利的观察力,总是帮助学生刺穿所有他们看不见的迷障,而那些模特摆出的简单姿势,也根本构不成任何穿不透的迷障,然而现在,在甚至已经有些潮湿的温暖空气中,我感觉迷障根本就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那团浑身酒气的红裙子。我懒得提她的名字,她显得是那么粗俗与鄙薄,缺乏教养,呼吸又那么重,满身的酒气,还要穿那么巨大的裙子,像她这么扁平的一张脸,应该去巨蟹座当一名清洁工才对,在这个屋子里,她的存在似乎是宇宙大爆炸以来所有完美设计中唯一的一个令人遗憾的失误。

    老头也是,整个儿精气神都扑在糖稀上,脑子却跟我一样杂七杂八开始跑火车,这一点也很让我感动,我在搞雕塑时,也是一脑袋鸡零狗碎,似乎雕塑是属于神和动物的一桩事情,跟我们的人类智力毫无任何关联,为此我还惶恐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艺术院校的老师。老头边干活边告诉我,五百年前一次海底热泉喷涌,一只巨大无比的砾甲龟龙从深海逃出,它被热腾腾的矿液喷得是晕头转向,遍体鳞伤,冲到岸上后正被他散心时看见,就搭了个抢救池,每天鱼虾不断得喂,还给糖稀吃,它还真爱吃,一顿就把老头储备的糖稀吃个精光。后来,伤好后,它就老赖在海边不肯走,看上去很人性,其实就是来讨糖稀吃。再后来,老头就指挥它把幸福岛底部凿空,将整座岛驼上。趁这次机会冲出那片海域,老头说老呆一个地方没劲,又不想放弃他的工作室,就打算四海为家,顺便找点灵感。

    忽然我觉得气氛异常,这回不需要用余角,而是我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大蓬红裙子,用尽浑身力气,以及满身的怨恨,朝已经做好一大半的糖稀人体扑来,我焦急万分,却已经习惯于目前这个姿势,动都不想动,眼睁睁得看着她火车一般撞来。

    老头看都不看,搬着糖稀原地打一个转,跟西班牙斗牛似的,他继续在原地干活,那边的大铁缸里,红裙子倒扣着,糖稀四溢,两条粗壮无比的腿,穿着白色打底裤,正在徒劳挣扎,接着就不动了,就慢慢陷了下去。

    我和老头都挺满意这个结局。看来完美设计师不是盖的,自我修复功能还不赖,至少现在一切都很和谐,没有任何迷障了。老头现在正神定气闲着修整胸锁骨那一带,具体点说,是锁骨上小窝和胸锁乳突肌之间的衔接关系,这个衔接关系不修整也没什么毛病,但他这么用手一抹一按,我似乎看到了埋在下面的胸骨甲状肌,他又在那里轻弹了一下,我似乎又多看到了颈横淋巴结,一时,那些深浅颈筋膜、左右甲状腺、锁骨下动脉乃至喉返神经,全部纷至沓来,层层叠叠,虚虚实实,穿透这所有解剖学知识,穿透这所有拉丁语名词,我看到我一手捧着刚出生的女儿哄,一手捧着解剖学书看,妻子在旁边不停擦洗整理,摇篮里放满各种婴儿玩具,后面一台CD机里,还零零碎碎放着巴赫的管风琴作品。这是很美妙的景象,如今都成了回忆,再也无法捞回,也不能回去经历。我徒劳得看着这些景象,一会儿淡进一会儿淡出,但再也不沮丧了。因为我想到,我正在通往永生,只要我到达目的,所有这些回忆就不会死去,它们将和我的生命一样久远,一样鲜活到底,哪怕终有一天,我女儿变成一个老太,默默埋进墓地,她儿时景象却依旧能跟随我,如影随形。

    逐渐的,长时间的一个动作,我发现自己没必要也不可能摆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了,甚至连眨眼或呼吸都不需要,老头也完成了他的杰作,如此的完美,让我觉得根本不用再细看,就像面对我们这个世界,根本不用看,活在之中就可以了。老头在糖稀人体上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即对着它的嘴,轻轻吹了口气进去,就离开工作点,关上暖气设备,倒了些酒,离开了。室内温度逐渐降低,我的意识逐渐变成看不见的河流,缓缓流向这个糖稀人体,当糖稀人梯完全冷却,变成一个坚硬的糖壳时,我的意识和糖壳全部合二为一。整个过程中,我能自觉意识到我在意识,并且意识到自己正在搬迁。接着,我试图控制糖壳的一举一动,发现能控制的,也就是糖壳了,也就是说,我可以吃喝拉撒,但这些都仅仅是外部的表象,不能在我体内发声任何作用,我也能走南闯北还能上天入地,但这些也可以仅仅看作表象,真正作为意志而不是表象的,是我和这个宇宙的关系,是一个固定而非代理的物理地址,也就是说,我拥有了一个固定的门牌号码,从此,不管时间如何洗刷,我都拥有同一个不变的我。

    同时,由于吹糖人的功力大增,在属性上,我也能做到楼坠不死枪戳不亡炉烤不焦门夹不扁,换句话说,我成了吹糖人他们中的一员,只要我愿意,我也能去外太空,当一名外星人体解剖学老师……

    离开幸福岛前,我陪吹糖人一起,再次来到钟楼,那个来自巴尔的摩的印第安年轻人,依旧神完气足固定在那里,现在我才知道,他不仅仅是个糖壳,也是一个永生的人,只是他没有神性,所以只能原地不动得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明,而这一切,连幸福岛上的居民都不明白。尽管他们拥有神性,但毕竟不是艺术家,无法参透这其中的奥秘,相反,吹糖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想,他才是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大师神。

    同为糖壳之躯,我用手背触摸了印第安糖人的手背,感受着糖壳和糖壳碰触时,那种光滑坚硬却又稍带粘连的感觉,让我一阵难过。

    至于我的肉体,在登上钟楼前,也是放飞到了空中,它轻飘飘的,快快乐乐得飞起来,保持着那个复杂的模特姿势,好像它还活着一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缓慢地在三个轴向上旋转,我目送着它远去,直到无影无踪。

    “曼荼罗”号供放在印第安年轻人旁边,接着依次是各类刀具、餐具、酒具、冷柜、洗漱用品、床上用品,零零总总又多又杂,最后是一条巨大的红裙子。吹糖人还有布伦希尔德他们的身体,都是由一种奇特的糖稀吹成,可以水火不浸刀枪不入,但能溶于这种糖稀自身,如果在温热状态。

    吹糖人打算趁目前还风平浪静,赶紧回原来地方,采集当地材料,重新再密炼一大铁锅糖稀,经昨晚那一变故,他现在手头的这些糖稀已经不纯了,不能用了。昨天,我们两个把无用的糖稀,全部喂给了砾甲龟龙,吹糖人答应我,回去后他会用现在的本领,再做一个布伦希尔德出来,八百年后,让她再来巴尔的摩来接人。但我心想这可能没什么用了,因为新的布伦希尔德,和旧的布伦希尔德,意识上没有连续,于是也就不再是同一个布伦希尔德,至少她本人无法证明她作为一个意识连续体,不仅是一致性的,也是完备的。

    外面时间和岛上时间并不是一个走速。回到我住的地方,已是物是人非。现在美国已经没了,整个世界是中国人、俄罗斯人和阿拉伯人的天下,我四处打听,才从一个零售肩扛火箭筒的巴基斯坦小贩那里,得知我妻儿的墓地下落。

    她们分别都已经死了上百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安慰自己,挺好,至少我还活着,我还记得我和她相恋的情形,那是一个很冷的冬日,冷得一切都长上了冰棱,我们一起去北京的东来顺吃了火锅,透过热气腾腾,我看着对方,心想这样的时光,哪怕只多一秒,也是好的。再后来,就是带上女儿,一起去纽约的东来顺吃了火锅,也心想这样的时光,哪怕只多一秒,也是好的。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我默默取出一个狼牙口哨,它藏在布伦希尔德第七层围裙里,用一个小兜兜着,还细细缝了线,把兜口扎紧,贴身藏着。我把狼牙口哨供放在我妻女墓前,冰冷的泥土悄悄含住了它同样冰冷的表面。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想通:布伦希尔德那怨恨的一撞,不是撞不到,而是就为了撞进,那口大铁锅啊。
     
    2008年12月7日 @上海
    December 21

    全家福

    从写好分镜头剧本到今天,正好过去十天。这十天,把学校那些倒霉的学期作业一一做完,全力以赴画了八张角色设计稿。今天外面阳光明媚,处处有芳草。健齿护龈,芳草有特效。
     
    当年在红摩炫学习三维动画时,有一门课就是角色设计,老师水平之臭就不用说了,我看他拿笔sketch时的姿势就外行,出来的线条自然是稻草线,最差的那类线条了。后来更换了一个老师,叫商斌,画的色彩分布,那才叫一个好。当时我就梦想,终有一天,我会像他那样画画。现在,这一天看来到了。
     
    角色设计方面,很多东西不是乌七八糟的老师能教会你的,就算画得好的人也不行。也看过不少这类教程,感觉西方名师在这方面,想象力也有他们自带的局限。一般来说,一旦涉及到邪恶,zombie和vampire以及barewolf是不会少的原型,而正面人物呢,我们可以从很多坚毅下巴宽脑门的迪斯尼动画中去寻找源头。
     
    类似于西方性不等于现代性,但现代性的三个代表就是西方性这个后现代思潮里让一批智力平庸的学者喋喋不休纠缠到死的故事一样,迪斯尼的设计其实就是动画的精髓,你再怎么想玩民族玩东方,都不能背离动画的精髓,于是自然而然会靠近迪斯尼。
     
    所以说到头还是看你自身的设计能力和创意能力有多强,强到一定份上,迪斯尼风格被你驱使,那么你就王了。此处,王作动词,有关这类古怪用法,请参看孟子跟梁惠王劈情操的典故。自打突然撞鬼一样撞见十年前土遁的徐媛琦大姑之后,我就跟她一样,时不时要神经反射弧错乱一下,把拆迁了的蜘蛛网下面仅存的一些记忆硕果挪出来抖个牙线什么的。
     
    所以这次设计,从生梨国王偏写实油画风格开始,到苹果王后我前后变了五稿,就是一个想建立某种风格的痛苦过程,最终,风格建立了,但之后其它角色设计又遇到麻烦,因为建立的风格不具备普适性。最后,只能通过相同的拓扑体形和拓扑服饰来调整。总的看来,国王和王后这两个最先设计的,是最游离整个设计风格的。但我没有精力再改了,好在接下来在建模和材质的时候,这些游离元素都有机会被弱化,只要我想好,到底面部细节以贴图为主还是以几何造型为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好在整个剧情和场景都是我设计,我应该比谁都清楚那种风格更好。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画storyboard,呵呵最有意思的工作之一,动画导演就是这点好,一切都可以纸上谈兵,所有演员都是画出来的,所有表演区、演员走位,摄像机镜头移动路径,也都是画出来的。在嘉镁那里经历了超级50拍片过程,其间过程波诡云谲,不可一言而尽。当时我面对那些专业演员发脾气耍小性子时,不止一次冥冥中阴险得向计算机技术投去默契一瞥,因为我赌咒发誓,终有一天,感情可以数字化,于是你们这些real action上的演员只好干瞪眼。
     
    放张将设计好的角色合一起的全家福。你看,只要在painter里将各个层里的他们位置随便动动就行了,大小也可以任意放缩。不像在片场,要给主要演员照个相做宣传,导演说没时间,五分钟都没有,还得另外有执行制片悄悄替我张罗,然后所有演员忙里偷闲过来,我连造型和灯光都来不及细调,把他们全部都当纽约时代广场上最奢侈的珠宝一样,看都不敢多看得就拍好了,哈哈。现在,一切都我说了算,因为鼠标、键盘、绘图板、绘图笔,都是我的,以后在maya里做动画,也是一样道理。
     
    所以,让只会real action的导演也早晚去干瞪眼吧,未来属于虚拟世界。我爱黑客帝国,我爱指环王。曾经照相机把肖像油画踹飞了很远,什么时候三维动画能飞起腿?
     
     
    all_small
     
    前排左起:杨梅嫔妃、苹果王后、生梨国王、蜜桃姑娘、橘子诗仙李白、枇杷宦官高力士、桂圆卫士。
     
    后排:铲土魔兽
     
     
    December 04

    生梨树国王

    想做一个果园里各种果树的童话故事。大纲已经做好了,但觉得好像还没有做到看完后让人回味的境界,需要我继续想一下,估计还有三个小时工作量~
     
    先传其中一个角色设计上来,是生梨树国王。昨天我在屋子里,外面阴霾,里面暖气,让我很舒服得用painter画了一个下午,很好,我现在终于慢慢掌握painter的上色技巧了。
     
    头上那个皇冠前后都是挂的生梨,手上拿的那个权杖上面是个立体的“果”。
     
    按中国传统帝王样子加土地公公样子混合设计,所有树枝和树叶都是可以扎起来的头发,这样就可以各自带官帽、霞冠以及方巾,赋诗饮酒时脱去,露出一头茂盛枝叶的长,秃发者,没有树叶显示。
     
    手必须有,基本是四个手指样子,感觉树梢设计不舒服的。
     
    脚要多,如树根很多的样子。平时都藏在古代人穿的长袍里,但一旦露出来,都是七八个脚的。--相信卖给树鞋子的鞋店一定发财的。
     
    又:发现自己画画的时候,阐述起来明显文字不够神采飞扬。文学语言和视觉语言的冲突莫过于此。详情以后叙,我要做饭去。
     

     
     
     
    的确,忽然跌落到吃饭,是人世间最闷的一个包袱。pearking

    雷峰塔


    公元3475年,杭州西湖已经没有了。那里矗立着一根巨粗无比的探针,地表高度就达九千米。五百年前,穷奇人终于以武力说服地球人缔结和平条约,条约主要目的,除了共同维护宇宙和平合作勘探未知领域这类假大空的总则之外,就是一个,即让地球人同意在中国杭州西湖位置,插一根深入到地核的探针,用来培育穷奇人对外贸易中最昂贵的货物――热势阱珍珠。
     
    热势阱珍珠是一种奇特的宝物,地球人谁也没见过,地球的地核对它而言,相当于一个热力学各项参数都正正好好的天然蚌。穷奇人将外太空的某种神秘母料从探针口投放进去,五年后就能取出他们的宝物,然后重兵护卫,用太空舰运送到遥远的穷奇人贸易市场。作为回报,地球外层空间的防卫事务全转交穷奇人负责,至于地球内部的国家或民族种族之间的战争,则被穷奇人强行取消。他们倒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害怕地球人乱用核武器,把他们苦苦寻觅了上万年的这颗宝贵蓝色星球给毁掉,那他们的热势阱珍珠贸易也就彻底中断。上一次,在第202宇宙的同一时空秩序点上,发生过一次这样的悲剧,那里的地球人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几千朵蘑菇云之后,穷奇人懊悔不迭,为此他们不得不按照事先定下的条款,向他们的贸易伙伴交纳了上亿条穷奇人的生命当违约金,来换取生存时间。热势阱珍珠能够给很多其他宇宙带来前所未有的平衡性,如果没有它,吃掉穷奇人也能取得类似效果。在没有发明热势阱珍珠前,穷奇人是所有宇宙间被追捕被豢养然后被屠杀的猎物,而穷奇人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也使自己进化到了不起的阶段,他们不但发展出了平行宇宙跳跃、四维空间定点、非线性时间任意剪辑这三大当今最前沿的技术,还终于找到了养殖热势阱珍珠的方法,一手创立了跨宇宙贸易,彻底改变了该物种的命运。
     
    张得胜本来是大型歌舞戏曲《白蛇传》的总导演。起初,说好是在探针周围这一圈地上演这出戏的,但后来地穷联合总署的总司令认为,还是把舞台搬到太空上去好,这是一次两个族类的联合汇演,本来是为了照顾技术落后的地球人,把舞台设在地面上,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穷奇人的那些天敌们,为了表示在获得热势阱珍珠后对穷奇人的友好关系,特地都派了代表团前来观摩。于是,排场就立即扩张到了太空,以便用上各种更先进的舞台布置和灯光音响等技术,但张得胜是个土包子,除了喊起光的时候声音特别嘹亮外,在宝地亩看来就没什么本事了。当然,为了照顾地球人的尊严,主席台还是设在中国镇江金山寺遗址处,而舞台就设在地月之间,当演到水漫金山这一场戏时,位于地球主席台上的各路代表,尤其是地球人的代表,可以不用地球产的望远镜,光凭肉眼,能看到正在月亮背景前飘浮过去的整个舞台剪影。
     
    “都他妈是扯淡。”张得胜站在探针控制中心大楼外面,愤愤然吸一口烟,对着正前方那堵金属护墙喷去。金属护墙作为探针的外壁,其实离宝地亩和张得胜还有两公里远,但它太粗了,以至于整个视野里上上下下,都是它那不好看的铁灰色。护墙外壁上还有整齐斜排着的粗牙三角螺纹线,当时,这根探针就是顺着螺纹走势,一圈一圈硬是挤进了地壳,穿透地幔到达地核中央。自被穿扎后,地球上地震频繁,火山活动异常,时有大量人员死伤,虽然穷奇人帮地球人加固了很多板块交接地带,但新的地震带仍在不断出现。
     
    张得胜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他屈尊降为副导演。但他不能在宝地亩面前发作,宝地亩是新任导演,作为穷奇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后代,宝地亩对如何在太空中演出是一肚子主意,眼下和张得胜做交接工作,纯属是走过场。“地球人都好面子。”制片是纯种穷奇人,他当时拍着宝地亩肩膀,笑呵呵的一边给宝地亩介绍张得胜,一边用腹语告诉宝地亩这条地方规律,宝地亩心知肚明。
     
    张得胜将他原先的设想毫无保留得说了一遍,他老了,没什么好保留的,哪怕在嘴巴上过一次导演瘾,也比闷脑子里悄悄死去带走强。他还给宝地亩看了他画的场景图。他是做了精心准备,按照他的设想,他会在探针靠近地表的两百米高度的圆柱面上,均分成十二个面,把白蛇传的总共十二场戏的背景分别画在各个面上。演出时,整个舞台和观众席都是可以绕探针顺时针旋转的,这样每演完一出戏,舞台和观众席就绕探针中心30个弧度角,来到下一个背景下继续演。
     
    “当年我祖上有个能人,在紫禁城太庙玩了把图兰朵,也不过是我现在设想规模的百分之一。”
     
    “我还要用三十个大摇臂,五十个斯坦尼康,还有两个航拍,你们穷奇人再怎么能耐,还能超出我什么?”
     
    看着金属护墙前不时穿梭来回的贴地巡逻飞艇,周围营房里的重装甲战车,以及飘浮在空中的电子预警八爪鱼,宝地亩给他自尊心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重新选择表演地址,不仅仅出于观赏需要,也是出于安全需要。
     
    “要是表演到中途,舞台上发生爆炸,金属护墙都挡不住,那怎么办?”
     
    “靠,咱地球人谁还有武器,连恐怖分子都只剩拳头了,怎么个爆炸法?”
     
    “但那些前来观摩表演的代表团呢?也许他们中有人并不满意热势阱珍珠。你不知道,这种珍珠提供的能源,虽然非常纯净,有很好的平衡性,但还是有些生物,更想用我们的肉体,他们乐意那么干,一种心理上的需要,自然主义者。以前,甲作人喜欢揉我们的脑汁,胇胃人爱掏我们的内脏,雄伯人专搅我们的生殖器,还有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腾根……”
     
    “好了好了好了。”张得胜摆摆他的短手,“就你们穷奇人最他妈可怜,行了吧,当年杀我们地球人的时候,满世界都死人哪,小孩也不放过,你那时哪里去了?”
     


    这些日子,宝地亩都住在宾馆里的临时办公室,七百二十一层,这是地球人能建起的最高层楼宇,但再怎么高,仍旧受万有引力无条件控制。不像穷奇人,自打在平行世界之间的包膜上找到引力逃逸规律之后,就开始捕捉各种引力,制作成各种引力蓄力池,供穷奇人在茫茫时空沙漠间能持续高速得逃避追杀,并偶尔组织反击,将小部分追得太紧的散兵游勇消灭掉。宝地亩就是在逃亡到地球时出生的。那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在靠近天王星的那次著名狙击战“神之太阳回旋舞一击”中,宝地亩父亲指挥的主力巡洋舰被击中,他们紧急迫降到了这颗蓝色星球上,隐姓埋名,和地球女子通婚。直到战后搜救组织找到他们,同时也发现了地球,一颗可以继续用来生产热势阱珍珠的蓝色水蚌。
     
    对于之后与地球人的战争,宝地亩当然记忆犹新。宝地亩不能说地球人就全然无辜。是他们先喊出杀尽穷奇还我地球这样的口号。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宝地亩母亲,还有其他几万名和穷奇人通婚的女子,按当时流传说法,都先后以里通外星罪名遭到残酷杀害。地球人一直害怕穷奇人的基因,认为那是不洁的,带有恶魔信息,为此他们在旧约新约的基础上,又做了一本后约,说当年有个叫耶稣的,曾经预言会有外星人打扮的恶魔来地球攫取资源,他们个个牛头马面,神通广大。但之后穷奇人的报复也不见得光明。他们实际上是想占有这颗星球,就以保护穷奇人后裔为由,向各个平行宇宙的中立国发布对地球开战的宣言,接着便展开大面积屠杀。穷奇人的引力炮对地球人来说是致命的,他们的军队往往被这些突乎其来的引力弹给拽得七零八落,有些成建制的机械部队直接被撕扯成一地粉末,更不要说那些躲在防空洞里的平民了。当一个月后,地球人口只剩下不到原先千分之三时,当时的地球统一作战指挥部宣布无条件投降,穷奇人本不想停战,想一鼓作气,建立一个完全由穷奇人控制的殖民地球。但“神之太阳回旋舞一击”之后,闻讯前来剿灭穷奇人的平行宇宙多种群联合国军数千万大军从七十三个方向先后扑过来,穷奇人没有更多时间,如果再不与地球人休战,转手赶紧生产热势阱珍珠,那接下来灭亡的是穷奇人自己。
     
    就这样,地球人、穷奇人和其他食肉类智慧生物暂时达成一个生态平衡。地球人提供和维护热势阱珍珠的生产环境,穷奇人生产、运输和买卖热势阱珍珠,其他食肉类智慧生物购买和消费热势阱珍珠,并进而同生态链上更多的各色生物发生生态转换关系。
     
    而如今,和平的五百年过去,迎来了第一百颗热势阱珍珠生产。于是也就有了这么一次太空中的戏曲表演,让整个平行宇宙都能在歌舞升平中,稍微喘息一口,是的,地球人口五百年间元气恢复了不少,但他们驱除外魔兴我人族的极端地球主义思潮又开始泛起,据说他们已经偷偷和雄伯人和腾简人有了接触,一些先进的武器和技术正在秘密传授他们。――热势阱珍珠价格太昂贵,没有一个生物种群愿意看到穷奇人在贸易中越来越强大,雄伯人和腾简人首先开始挑战目前的和平秩序。这种情势下,举办一次这样的演出,展示穷奇人强大的实力,拉拢地球保守势力,打退雄伯人腾简人的觑觎之心,成了一次事关穷奇人命运的政治任务。
     
    宝地亩仰天倒在雾床上,不去想这些恼人的大国政治。这个雾床倒是进化缓慢的地球人独立发明。它用成千上万个的小喷头向上喷雾,来抵住睡在上面的人体重量,非常原始,但非常舒服。如果穷奇人的祖先也是这样在安逸上动脑子,那么今天穷奇人的后代将全部成为被饲养宰杀的家畜,就像地球上豢养的猪羊一样。穷奇人体内拥有奇特的多肽链,被其他生物食用后,其他生物将获得大量生物能,以用于各个方面的进化,并且还不会发生进化崩溃这种可怕的副作用。要不是热势阱珍珠人工养殖技术被发明出来,也许宝地亩现在仍旧和他的同类一起,在某个行星背后趁着黑暗结伴逃命。实际上,在很久很久以前,穷奇人的祖先和地球人的祖先是一个种群,都是地球上某种海洋生物,但自打二亿五千万年前,一颗来自其他宇宙的大行星撞击地球之后,穷奇人的祖先被随后产生的膜融效应吸附到了其他宇宙,从此和地球人的进化路径完全分岔。
     


    门铃响了,进来的是美术置景师哎吏部,跟宝地亩一样,也是混血,只是她的脸部特征更接近人类眼睛和面部基本在同一平面的特征,不像宝地亩,虽然鼻子没有像纯种穷奇人那样,两个鼻孔各开在面颊两边,而是和人类一样并一起,但他的眼睛,还是保留穷奇人的两眼视轴相互垂直的构造,看上去,地球人管宝地亩这样混血的叫马面人。
     
    宝地亩将她打印出来的图稿,左手拿单页,右手拿双页,分别用两个眼睛看了起来,或者说,穷奇人由于进化出了双线程能力,所以学习工作速度在同等学习流量情况下,会比地球人快两倍。
     
    她给宝地亩的是“舟遇”这出戏的置景。本来她可以提供三维全息效果图,但跟她合作的美术师,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培训到现在,仍旧顽抗到底,拒不使用宝地亩建议的软件,非要在Photoshop或Illustrator之类古老的二维绘图软件里用笔画好,然后傻乎乎打印出来。没办法,制片也是奉命行事,上面要求这次演职人员,地球人必须占到一半。
     
    宝地亩看着这些效果图,又陷入思索。按照他的构思,这一出戏里,船是舞台上方带有船型遮罩的灯打下来的,演员就在这个光照区域内表演,旁边再用其他效果灯打出水光潋滟的感觉,张得胜原来在这里用上了真正的船,还企图在人造水池上种植荷花。他是个匮于想象的地球人,不过,要是西湖还在的话,也许他就不会那么执著于复现历史原貌。
     
    “哎吏部,告诉他们,船这里我要加跟船一个底部形状的体积光。从下升到膝盖这里,贝塞尔衰减到零。注意光晕扩散也是贝塞尔衰减。”
     
    “宝地亩,他们不会明白什么是体积光的。”
     
    “给他们捉几个萤火虫,启发一下。我们要有耐心。”
     
    “是,我知道。”哎吏部眼睛周围描上了很深的眼线,她故意把眼角的眼线拉深拉长,看上去接近一些马眼构造。
     
    “还有,在船篷位置加吸附体积光,向下贝塞尔衰减到十分之一。我要让演员躲进船篷时,他们的上半身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少量泛光和底光。还有他们的伞,也是一样处理。”宝地亩一边说,一边想象着那些用光线做成的雨幕,把整个舞台打得朦胧飘忽的意境。地球上古老的东方部落总是样样东西都喜欢写意,宝地亩相信他比他们的后代更能掌握这其中的气韵生动。
     
    哎吏部还没出去,制片助理得力拉不按门铃就进来了。他是要再加急申报两千个遥距虚拟视监镜,供伽玛象限那里的观众。那些观众主要属于第76980到84634之间的宇宙子集,以仙陀婆人和阿摩勒人为主,都没办法派代表来,因为他们的体质适应不了这里大堆的暗物质和暗能量。
     
    “我批没问题,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宝地亩签完名:“实际上,连续经过十个星际跃点,信号传输质量就差到一片模糊了。太远了,看也等于白看。”
     
    “大家都知道,走个形式呗。”得力拉收起签了名的申报表,匆匆走了出去。这些虚拟视监镜,地球人和各路代表都已经人人一副拿到了。到时候,他们可以头戴这种仪器,远距离观看地月之间的这场盛大演出,他们可以选择事先编排好的十几种摄像路径次序,看到风格不一的实况演出剪辑,也可以按自己喜好,随意选取舞台各个位置,从各个角度,用各种景深,进行完全自由的推拉摇移及慢镜头欣赏。曾经军部有人担心这玩意会被某些人用于其他方面,比如趁机用视监镜去窥探探针内部,或者军部大本营,等等,但设计部门给出了斩钉截铁的保证,他们已经对外发的视监镜进行了加密,目前,使用者能看到的,仅仅是舞台这个区域。要突破这个区域,那么看到的将是一片电子噪波。
     
    引入视监镜是宝地亩的主意。宝地亩要让观众的视觉在宝地亩的舞台上失重。尤其是地球人,宝地亩要让他们暂时忘却什么是万有引力。不过,这个主意引起了女主角胡笳的强烈不满。因为这等于是说,观众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得钻到她裙子下面看任何东西,如果观众足够下流的话。
     
    “不把衣服里面全部屏蔽,这戏我不演了。”这位德艺双馨的著名戏曲演员,一小时前穿着演出服在宝地亩面前猛甩她的水袖,但宝地亩一下子想不起来她是唱京剧的还是唱越剧的,人类的听觉艺术进化得相当慢,发展到现在,还是在差不多的音频范围内折腾一些流派变化。
     
    “您对自己身材这么有信心,这一点足以让我惊奇。”宝地亩自认为说得挺有礼貌,但五十岁的胡笳还是很气愤得跑制片那里告状了。
     
    当时宝地亩斜眼看看扮小青的演员,丁香,三十不到,正当年华,她站起来,轻轻摆了摆臀部,似乎在等待洪水般的视监镜向她裙底拥去,虽然虚拟的视监镜看不见,并且物理占据空间为无,但她清楚每一个视监镜后面,都站着一个垂涎三尺的生物体。
     
    现在等得力拉走后,丁香从宝地亩办公桌下爬出来,这么做的理由是她没有穿衣服,这样万一被别人撞到,那就是女演员和导演在乱搞,别人也不会去注意她正跟宝地亩商量桌子上的一份场景总图,上面画有雷峰塔的运行轨迹。视监镜并不是仅仅用在表演时候,就算是现在,宝地亩也要提防军部的间谍手段。
     
    他们两个一直就在用腹语交流,当然表面上是在亲昵,对于这位地球上著名的偶像派性感女演员,宝地亩内心也愿意和她这样厮磨个没完没了。
     


    丁香是地球特别行动小组的核心成员,他们发展了宝地亩,想趁这次演出,和雄伯人联手,一举夺掉那根刺入地球内核的探针,让穷奇人被其他种族继续追杀,而地球人将恢复以前自治自足的生存状态,雄伯人将以新的保护人身份,维持地球今后的和平。
     
    雄伯人的优势是,他们背后有大量其他食肉种族支持,并且,今后地球出产的热势阱珍珠,将由雄伯人联盟直接从地球人手里购买,这样,穷奇人就再也不能以中间商的身份占去大额利润,对此,地球人是正中下怀。而且,地球上每一个家庭,祖上都遭过穷奇人杀戮,旧恨新仇添一起,迅速做出这样的交易,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穷奇人不是没有察觉出这一点,他们也正在抓紧情报工作,破获各类密谋。到目前为止,特别行动小组外围的那些支持机构,比如雄伯人建立在月球背后的主基地,已经被穷奇人彻底捣毁,上面四十个谍报人员无一生还,而地球人的特工也正在被有效拔除,幸好,丁香这里这条线目前还安全得很,因为宝地亩父亲是军部大本营的总司令员。
     
    1300年前,宝地亩亲眼看到父亲雷诺哈杀死母亲,就在西湖断桥上,然后雷诺哈手下纷纷效仿,尸体接二连三被抛入湖中,拍摄成图像,连同求救信号一起发向外太空所有公共以太网端口。穷奇人需要一个发兵地球的理由,但极端地球主义分子动作太慢,他们光喊不做,穷奇人无法再等,雷诺哈父就出此下招,强行制造事端,否则,等到地球人来动手,穷奇人已经在外太空不知被追逐到哪里去了。
     
    这段经历宝地亩很难对他人说起,父亲也不知道当时宝地亩没有进防空洞,他躲在了树上。宝地亩淘气,在掏鸟蛋,教师催促大家进防空洞时他没搭理。
     
    1300年后,地穷混血儿宝地亩,将在地月之间导演大型戏曲“白蛇传”,并扮演其中许仙儿子许士麟的角色。作为穷奇人中最年轻最有才华的导演,他和男女主角的定妆海报,已经贴满地球的大街小巷,他那双分长在面颊两侧的桃花眼,成了地球上新一代年轻人的风靡时尚,他们中不少人偷偷瞒着父母,去美容院做整容手术,在他们看来,长成那种马面模样是再美不过。
     
    地球特别行动小组就在时尚气氛的掩护下运作。他们打听到宝地亩的身世,花了十一年时间接近他,同时通过政府内线,在适当时机,换掉亲穷奇人的张得胜,起初穷奇人还担心用宝地亩会影响地球人面子,但看到他正成为新一代的偶像,也就顺水推舟着答应下来。宝地亩的父亲雷诺哈更是早早定下主席台位置,带上两百年前刚娶来的夫人,答应届时一定出席这次盛会。新夫人是纯穷奇人血统,宝地亩上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怀孕五十九年,估计明年就能生产。
     
    宝地亩他们的行动计划是,当戏演到水漫金山这第一个高潮,雷峰塔降下要收白娘娘进去时,宝地亩将亲自操纵雷峰塔,直接从地球外层空间飞降下去,直扑探针,雷峰塔塔内已经锻造好母螺纹,并且七层塔层之间可以伸缩几百倍的长度,正好可以严丝合缝得将地表探针全部卯住,而雷峰塔的外部塔身护甲,可以抵御任何来自穷奇人的武器攻击。宝地亩在穷奇人军队中曾服役二十年,虽说时间很短,但他在军械设计制造上的天赋,让他的导师赞不绝口,要不是他的志向在于舞台,也许现在他已经是平行宇宙间最负盛名的穷奇军械制造设计院的首席设计师了。现在他将自己全部智慧都用在了雷峰塔设计上。
     
    等雷峰塔完全罩住探针,并破坏掉其自毁装置,穷奇人将无法控制探针,第一百颗热势阱珍珠也就落在了雷峰塔塔尖控制室里,而此前,雄伯人已经在天狼星背后埋下了三个星际跃点,到时,雄伯人突击部队会从那里直接扑来,先于穷奇人布置在北极星方向的主力部队到达现场,守住滩头阵地,防止穷奇人撤退时毁灭地球,并等待平行宇宙多种群联合国军发兵接应。
     
    但宝地亩还是很小心,他必须确保整个计划都万无一失,所以他需要丁香帮忙,做他的助手来操纵雷峰塔。作为地球女性,又是女明星,丁香在机械操纵上的智力显然属于超级白痴类型,但剧组里再没有可靠的人,所以他只有一遍又一遍,耐心得对着场景图,一边嘴上亲亲我我,一边用腹语向丁香解释雷峰塔的操作事项。到时候,他需要有人在塔底协助他保持塔身在高速飞行中变形拉长时的稳定性,免得出现失速翻滚,这种失控概率极其小,但万一发生,后果将不堪设想。
     
    忽然门被匆忙打开,丁香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尴尬得望着闯进来的张得胜。张得胜装没看见赤身裸体遮胸挡脸的丁香,直接告诉宝地亩,七十四层那里彩排大厅出现状况,胡笳死活不肯换戏服上场。
     

    胡笳不换戏服彩排在那里闹,仍旧是为了解决虚拟视监镜钻她裙底的问题。尽管化妆师服装师道具师乃至生活制片都在一个劲得劝,但胡笳就是不领情。
     
    宝地亩阴沉着脸过来,旁边小跑步跟着丁香。胡笳轻蔑得白了丁香一眼,等着宝地亩上来跟她说些软话。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实在不行,非要允许视监镜无孔不入,那她就要求里面换上带有黑体辐射涂层的紧身衣,彻底让视监镜在她内衣前失效。当然,紧身衣会妨碍表演时动作的流畅性,但胡笳觉得自己的要求是合理的。
     
    宝地亩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胡笳的头,然后就是强吻。穷奇人的吻部较地球人突出,且舌头长度也是地球人的两倍。
     
    足足两分钟,宝地亩才把她脑袋拔出来,胡笳跪在地上剧烈干呕,浑身都在抽搐。周围所有人都惊得默不作声。好一会儿,胡笳才慢慢停止干呕,她无力得站起来,说:“演吧。”
     
    今天彩排塔祭这出戏。场务人员半是兴奋半是厌恶得将道具一一摆好,然后交头接耳着退下。整个舞台的一半用白布包起,权当是雷峰塔的小部分塔身,白娘娘就从白布的一个缺口出把头探出来,真正上演时,胡笳得在雷峰塔第一层塔层这里打开一扇窗子。
     
    透明气囊球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操琴司鼓的乐师都包裹在球里,拉好架势等着起板的一刹那。这个气囊球的运动受乐师们控制,在演出时基本是静止在舞台一侧,但当高潮到来时,它也能飘浮到正在演唱的演员面前,和演员以极近的距离相互交流,一起将戏和曲的情绪完美结合,这些乐师都是地球上的年轻人,宝地亩希望他们在情不自禁的时候,会把整个球体飞速移动并旋转,甚至颠倒着飞出舞台,反正音源是固定的,不受球体位置影响。
     
    宝地亩对球里使了个眼色,大锣、唢呐、海笛齐鸣,京胡起头,二胡和月琴紧跟上去,铙钹与堂鼓阵阵中,扮演揭谛神的演员走上充满光线的舞台。唱道:“宝铎临风动近远,思量起蠖屈堪怜。掌上珠来,天边书降,好把佛恩施降。”
     
    当他接着要念白“有子望云哀,妖氛忏可回”时。宝地亩喊停。
     
    “特效师。”宝地亩话音刚落,一团肥肉滚到近前。脱脱是昙无德人,穷奇人的一支远亲,他们的进化路线以囤积大量多肽链为主线,在食肉部落眼里他们是最具食用价值的穷奇人。昙无德部落隐居在宇宙最寂寥的地方,平时根本看不到他们踪影,只是最近热势阱珍珠产量稳定之后,他们才偶尔在众人前露面。即便如此,脱脱这次加入剧组,也是算给了宝地亩一个大面子,他们以前曾一起在军队服过役,在一次机械事故中,宝地亩奋力将陷入费米-玻色交换机中的脱脱给救了出来,否则,现在她将成为一大把没有任何用处的低能辐射。
     
    “这个演员出场时不需要清晰轮廓,你在他身体周围加一层滤镜,模糊一下。等他念白时才取消滤镜效果。”
     
    “是快速模糊还是高斯模糊,动态模糊?”
     
    “快速就行。”
     
    “好嘞。”
     
    “再来一遍。”
     
    脱脱到底是脱脱,坐在视频台前几下扒拉,宝地亩要的效果就来了。接下来就是跟灯光师和音响师协调一下声光问题,至于演员唱腔做工,他基本就交给中国国家京剧院来的艺术指导去处理,对于地球人熟稔已久的艺术程式,他多少还有些尊重。
     
    很快轮到宝地亩自己上场。丝弦咿咿呀呀得响起,一帮随从跟在他后面,衬托他是主角。宝地亩在外接记忆槽里寻找到他的那段唱腔,然后调出来,用京剧发音插件加工好后从口腔输出:
     
    “曲江赐罢琼林宴,归骑拥,袅芦鞭插宫花,一任旁人羡,那知道萱枝零落,我心中怨。”
     
    旁边看戏的场务有识货的,暗暗翘起大拇指,以为宝地亩到底有一半地球人血统,唱起京剧来还一点不输场。但知内情的张得胜一等人,却都暗暗心惊。因为上个星期,这个宝地亩还在为插件接口的同步性发愁,现在,他却成功做到了一词一句,都扎扎实实配合着口腔开合,字正腔圆得输送出来。
     
    念白之后,几束追光打到白布某个位置,那里一小块白布落下,露出胡笳的面孔。过门拉过,宝地亩正一正心神,从现在起,没有宝地亩和胡笳,他将以孝子许士麟的精神状态,无限热爱忠诚和崇拜他的母亲白素贞。
     


    胡笳在房间卸完妆,已经半夜一点。今天彩排非常顺利,胡笳本人的唱功和扮相仍旧技压群芳,连一直觊觎她京剧院头牌花旦的丁香,都不得不佩服她吐字、归韵和收音上的精到处理。
     
    但毕竟年岁不饶人,胡笳将一整套护肤程序做完,左右看看化妆镜里的自己,在暖色柔光灯下,仍旧可以看到很细微的皱纹。胡笳挺了挺腰,睡衣里的乳房不再坚挺。她想穿上美体胸罩,但还是放弃了,只是把睡衣领子更开大一些,这样,下垂的乳房反而在睡衣的半遮半掩中更有风情。她左右再照了照镜子,看看自己一口编贝牙齿,才感欣慰。这是她特地托人从遥远的专产各类假牙的达朗贝尔星球上买来,光一路上的跃点税,就花了她将近上百万的星际元。到底是名牌,达朗贝尔假牙年能自适应不同生物种类的口腔,具备自洁功能,分泌抗牙石粘液保护牙龈,连宇宙里寿命最长的奈芙蒂斯人,到死都不需再换假牙,更不要说跟奈芙蒂斯人比起来寿命短得似乎才五六秒的地球人。胡笳不相信所有整容美体手术,但对从小就一口烂牙的她来说,拥有达朗贝尔假牙,是她幼时就埋下的远大理想。
     
    她调暗化妆镜前的灯光,起身倒了一杯利口酒,还没喝,房门自动打开了。
     
    宝地亩关上门,从阴影中走过来,胡笳的睡衣顺势滑落,她缓缓坐入沙发,张开双臂和双腿,等着她的情人深深进入她的身体。
     
    作为已经互相认识了三年的情人,宝地亩已经完全熟悉胡笳身体的每个部分,但宝地亩仍旧不厌其烦得梳理她身体的每个细节,五十岁以上的地球妇女,任何化妆都无法遮掩她们每一秒的衰老变化,宝地亩热衷于在近乎强暴的性交过程中捕捉这种变化,这让他能回忆起很小时候的某种温馨。每当他年轻的身体即将到达高潮的一瞬,他总能想象出自己正在把埋在西湖探针底下的母亲给营救上岸。
     
    在隔壁房间,丁香正在焦躁得来回踱步。她去过宝地亩房间,见门反锁着,直觉告诉她,他又在胡笳房间。丁香难以想象,自己二十多岁的成熟身体竟然比不过一个老女人,她越想越气,打开冰箱,把头伸进去,对着里面的一条冰冻大三文鱼,大唱西皮散板:“那许仙已不是当时的许仙。叫天下负心人吃我一剑!”
     
    再隔壁房间,哎吏部和得力拉已经嗑药完毕。他们两人都脱得赤条条的,倒挂在墙壁上,让一波又一波的余兴慢慢消退下去。作为被腾简人收买的间谍,他们还是太年轻了,面对一被发现就会被立即处决的危险,他们只能靠嗑药来缓解焦虑。腾简人对目前处于下势的状态很不满意,但他们无可奈何,雄伯人各方面实力都在他们之上,于是就不断迁怒这两个年轻人。
     
    又过去一个隔壁房间,张得胜正在收拾行李,脱脱前来给他送行。本来,张得胜还不必走那么早,但他自己不好,去打小报告,说穷奇人宝地亩当众羞辱地球人胡笳,不幸的是,这次告密没有奏效,穷地双方都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意外,于是,张得胜只能自己辞职走人。人走茶凉,唯一不吃地球人这套人情世故的是穷奇人脱脱,她是一个地球主义同情者,认为不管是穷奇人还是其他外星人,都不该插手地球的资源和演化,一切都应该交由地球人自治。为此,在她眼里,任何一个地球人都需要她去帮助。面对这样的超种群感情,张得胜感到温暖。
     


    转眼一个月过去,端午节到来。晚上八点,引起整个宇宙集合轰动的演出开始。重新修葺一新的金山寺前空地上,搭建起一个豪华主席台。宝地亩的父亲雷诺哈一身戎装,和身怀六甲的新夫人并排坐在主席台上,同时在主席台上的,还有地穷联合总署署长、地球联合会总理、地球对外文化部部长、中国国家京剧院院长、探针维和部队总司令等等各路官员两百余人,雄伯人腾简人等等三百余名各路贵宾,以及地球人各个国家地区部落的人民代表五百余人。他们和所有地球人一起,在各个地方或站或坐或蹲或躺,用免费发放的视监镜,把地月之间这座将近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舞台,前前后后看了个底朝天。实际上,他们主要还是集中在看演员休息室。不出胡笳所料,的确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视监镜都钻到了男女演员的下处,对此,视监统计中心主任对这样的密度分布也无可奈何,因为即便是政治任务,市场部仍旧想靠这次演出卖出大量票子,除了给地球人的是赠票外,其余卖到星际的票子都分了三六九等,价格越高,提供的服务就越丰富,最高等级的,能做到视监镜分辨率任意细分,视频音频无损传输,上百种导播风格选择,还能获得所有剧组人员的签名。就这样,市场部真的是赚到无数星际元,足够在任何一个宇宙再搞一次任何这样的大型活动。胡笳现在紧紧夹紧下身,手也紧紧交叉抱在胸前,被那些地处各个宇宙方位的下流生物们骂了个透死。丁香则正好相反,她真的毫无羞耻得敞开身子,让所有视监镜都畅通无阻,戏还没开场,下流生物们在她身上已经给了满堂彩。
     
    宝地亩根本不在乎这些视监镜的存在。他全神贯注站在负责供应舞台重力模块、空气模块、飞行模块、温度模块、气压模块、力平衡模块的动力室里,和动力室首席工程师一项一项检测各种技术参数。这个动力系统按照宝地亩的建议,设计成了可以连续供应能源三千年,包括自循环生产空气、水、食物和处理垃圾。检测下来一切正常。他舒口气,戴上视监镜,搜索到主席台这里,将他父亲,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照面和说话了,父亲看上去老了不少,不过还是那么冷酷。他脑海里不止一次想象过,面对探针的陷落,以及雄伯人的突袭,他父亲将会怎样,每次想到这里,宝地亩总是快乐无比。
     
    现在,用月球陨石镂雕的石幕已经被徐徐两边拉开,一个巨大的舞台布景展示在众人面前。那是一群用卷积空间构成的几何体。第一场戏的舞台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筒,外表面是默认朗伯材质下的纯白色。以后十一场戏的舞台,都是在不同的空间构成下对前一个几何体做傅立叶变换,逐次卷积而成。事实上,这是回声和源声在各种反射效应下的视觉翻译表达,所以舞台的音响效果也被以同样原理设计。观众如果不用视监镜,根本就看不到任何演出,因为演出都封闭在这十二个巨型几何体内。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地面也是做成默认朗伯材质下的纯白色,演员进出场全部是用脱脱的光遮罩加升降通道完成,根本不需要走到舞台外面。太阳光线和月亮反光铺洒在上面,投射出对比鲜明的各色阴影。如果视监镜在这一片冰冷安宁的表面上飞行,荒凉孤独的感受,会让观察者不出几分钟,就会迅速躲进正在演戏的某个几何体内,因为那里面,有光影,有色彩,有冷暖,有情感。
     
    十二个巨型几何体内壁上根据不同戏场,均用中国山水画风格绘制了大幅图景,一个完整的一比一大小的西湖,就这么按散点透视风格环形绘制在第一场戏的内壁之上,水墨氤氲中,除雷锋夕照因剧情需要,没有绘出外,其余苏堤春晓、曲苑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双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等等,无不工笔细作,当开篇唱词诵到“西子湖光如镜净,几番秋月春风。今来古往夕阳中,江山依旧在,塔影自凌空。”时,地球上无数观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主席台上唯一坐着不动的是雷诺哈等穷奇人以及其他外星人,虽然他们都礼貌得露出笑容,但内心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惊呼的,尤其是身边那些中国来的,还止不住流泪。
     
    张得胜正前往度假胜地的途中,他要去斯巴达星系那里看伽玛射线暴流,但现在他也被眼前的设计景象惊呆。到这一刻,他终于心悦诚服,意识到自己功力薄弱,但同时,他也察觉到宝地亩的问题,他太刻意光影和几何的写意功能,忽略了演员的写意功能,比如后面舟遇那场戏,也许光打出来的船不需要,恢复原来京剧思路,让演员一前一后模拟舟行水上颠簸起伏,才是更妙的方案。但现在宝地亩对工作场地外的信号实行单向屏蔽,他无法跟宝地亩商量这些了。怅然中,他移开视监镜,望着星空中庞大的演出舞台,一时不知这是地球文化的福,还是祸。
     
    “……多少神仙幽怪,相传故老儿童。休疑《艳异》类《齐东》,妄言姑妄听,聊效坡公。”宝地亩的眼眶这时也有些湿润,他定下心神,疾步走进升降通道,他必须赶回雷峰塔,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两个小时之后,全剧第一个高潮水漫金山开场。水斗这场戏,在第十座巨型几何体内,经过九次卷积,这座几何体的形状大略呈茶壶样子,无盖,形体极大,但缩小比例去看,还是符合一把好茶壶应该具备的小浅特征,并且做到了三山齐。现在,除了一些对演员和戏曲均不感兴趣的工程技术爱好者外,几乎所有观众都把视监镜移到了这个几何体内。
     
    胡笳和丁香神情激烈得进入双人合甲,踏上巨蚌准备去迎战法海,救出许仙。当初他设计双人合甲时,曾遭到京剧院上下一致反对。因为古往今来,从来就没有过白娘娘和小青合成一体的作战先例。但根据宝地亩的理解,这两人既然修炼到形影不离,那么在作战时,双体合一是应该发展出来的战斗模式,否则就是她们的智商有问题。当然宝地亩没有说出这种伤人的话,而是搬出一大堆视频资料,让那些京剧院的人看看,在太空战中,双体合一战的种种优势,一般穷奇人军队里只有父子兵、同性恋、夫妻或者双胞胎这四种格式才有能力完成双体合一,白娘娘和小青具备心灵感应能力,她们应当成为地球人增添上去的一种新格式,即闺中密友格式。由于以上论述满足了地球人爱面子这一奇怪定律,所以宝地亩的想法最后得以全票通过。
     
    双体合甲被设计成并肩式,白娘娘在左靠前,小青在右靠后,这样四条胳膊都能用,白娘娘主攻,双手持双剑,小青主守兼攻,一手持盾牌,一手持鱼叉。合甲下面是一圈落地防护包甲,里面装有六组反重力风轮,可以根据操作人的意志在舞台空间里自由飞行。当然,飞行轨迹已经事先设计好,排练过上百次,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们乘坐的这只巨蚌,实际上是宝地亩从军部物资处调来的,这种巨蚌军部一般是用来在粘滞系数极大的冷冻液中搬运重型易爆品用。巨蚌一般体重在六十吨左右,能连续一个月扛顶自重三倍以上的重物。为了让它适应温暖的气态环境,宝地亩特地让人每天在它身上抹冷凝油脂,所以现在它黑色的蚌壳看上去,仍旧透着生机勃勃的暗蓝亮色,张开蚌壳时,伸出的巨块斧足,以及隐隐露出的肥硕的内脏团,就算是军部物资处的人看了,也会大吃一惊,光线之下,原来巨蚌如此发达。
     
    宝地亩目前关心的还不是眼前这些。他的视监镜落在了静静等候在舞台上方的雷峰塔。现在雷峰塔仍旧被光遮罩挡着,连买到一等甲类票的贵宾都看不到,只有宝地亩才有进入雷峰塔内部察看的授权。这座巨大无比的七层宝塔,宝地亩动用了军械制造所的所有关系,秘密安装了很多不为人知的部件和程序,提供部件的人,都说不清楚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这次演出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军械制造所的低级官员根本就不敢过多细问,雷诺哈退休之后,宝地亩很有可能要重返军坛,担当他父亲职位,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枝节上跟自己仕途过不去。就这样,穷奇人所有飞行系统中最奇特最不可思议的一件飞行设备,雷峰塔,隐藏在光遮罩中,神定气闲,按兵不动。
     


    天光阴沉,开始下雨,双体合甲站在巨蚌上的白娘娘和小青,正指挥着手下虾兵蟹将列队,准备向金山寺发起冲锋。法海端坐在一把秋千上,在金山寺前来回高高荡起冲下,猎猎风响中,他的光头和红色袈裟都在闪闪发光。
     
    法海[西皮原板]:那许仙他本是高德和尚,岂与你妖魔女匹配鸾凰。
    小青:咄!
    白素贞:师妹。
    小青[西皮快板]:听一言不由我怒发千丈,骂一声老匹夫细听端详,我小姐与许郎妇随夫唱,老匹夫活生生拆散鸳鸯,速放出许官人万事不讲,倘若是再迟延水涌长江。
    白素贞:你敢!老禅师啊。
    白素贞[西皮散板]:小青儿性粗鲁出言无状,怎比得老禅师量似海洋,我如来对众生平等供养,才感得有情者共礼空王。
    白素贞:念我白氏呵!
    白素贞[西皮快板]:在湖上结良缘同来江上,与许郎怀下了九月儿郎。且替我白素贞想上一想,发下了大悲心就还我许郎!
    法海[西皮快板]:白素贞休得要痴心妄想,见许仙除非是倒流长江。人世间哪容得害人孽障,这也是菩提心保卫善良。
    白素贞[西皮快板]:白素贞救贫病千百以上,江南人都歌颂白氏娘娘。也不知谁是那害人孽障,害得我夫妻们两下分张!
    法海[西皮快板]:岂不知老僧有青龙禅杖,怎能让妖魔们妄逞刁强?
    白素贞[西皮快板]:老禅师纵有那青龙禅杖,敌不过宇宙间情理昭彰?
    小青[西皮散板]:哪有这闲言语对他来讲!姐妹们今日里,大闹经堂!
    白素贞:我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洪波,皆死于非命。
     
    白娘娘这段念白是宝地亩瞒着京剧院的人加进去的,胡笳她们也觉得应该加。经过多次改良,京剧“白蛇传”中白娘娘的邪气妖性全然退化,成了太人性的一个光明正义之妻,这对每时每刻都在危机中度日的穷奇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胡笳念完这段以前版本还曾保留的话后,整个舞台一切动作和声响均停下来。法海一直悬荡的秋千也凝固在一个角度上。舞台上不再有任何环境光,只有主要演员被切分在没有做任何边缘羽化的白色不规则六面体体积光内,这些体积光坚硬得粘贴在空中,像是一块块凝住人物的冬瓜糖。白娘娘身后的千万股蚕丝,退在舞台边缘,仍旧获得了一些稀薄的蔚蓝色环境光,它们在原地一涨一吸,黑暗中打出的雨水声响,以及近处的屋檐水滴声响,清脆入耳。

    忽然,法海的秋千从半空坠落,同时法海的身影被复制出大小不等上万个,投射在舞台内壁上,并不停高速运动,动作和声响同时发动起来,白娘娘一挥手,身后汹涌的蚕丝巨浪铺天盖地向前涌去,金山寺那一侧大量跑龙套的冲出来在巨浪中搅和挣扎。金山寺是纸搭的,很大但很轻,中间串了一把尺寸配合好的纸梯,舞台下面有工作人员在上下拉动纸梯的两边,金山寺就会顺着纸梯两边一格一格的突起,左一歪右一斜得往上攀爬。这是宝地亩童年在地球上学到的玩法,那个年代还没有外星人入侵。一转眼,他当年的那些玩伴都已经去世了上千年。

    舞台中央开始刮起旋风,四台大功率鼓风机安装在环形导轨上,逆时针运动并将蚕丝同方向吹开,跑龙套的也跟着一起在纠缠不清的蚕丝中逆时针奔跑翻滚。很快,舞台中央出现一大片空地,而周围则是高达数十公尺的蚕丝漩涡,金山寺就在涨起的蚕丝后面扶摇直上。空地上,多人走边和起霸后,白娘娘身边的虾兵蟹将乘坐着水母,捉对迎战法海手下的一群乘坐云团的神灵,把武戏常见的对打动作一一演将出来。同时,配着锣鼓丝竹,二犯水江儿牌合唱在背景处响起。
     
    “哎——齐簇簇纷纷水宿,鱼虾蟹鳖友,闹垓垓爬跳,跃去来游,似蛟龙在江上走。看白浪似珠球,威风千丈游。跃舞江头,安恋中流,齐奋起来争斗。安排剑矛,怒冲冲安排剑矛,江声怒吼,都把那秃驴诅咒,活生生拆散了凤鸾俦!”
     
    唱毕,舞台内壁上法海身影过处,成对成双抛下枪棒,让空地上的白娘娘她们,在出手锣鼓配合下,站在巨蚌上用手或脚来抛掷踢接。胡笳和丁香都刀马旦出身,又是在外太空表演,一时过家伙到兴起,拍枪、挑枪、踢枪、前桥踢枪、后桥踢枪、虎跳踢枪、乌龙绞柱踢枪全演了个透,惹得地球上一群铁杆票友大声叫好。得意之下,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暂时在艺术高潮中忘却了彼此宿怨。双体合甲现在被她们运转得更加流畅,就算是穷奇人中一流的双体合甲战斗员,面对她们的配合也是暗暗称赞。抛接间隙,胡笳抬头仰望满天的光雨,乐师团的气囊如流星般划过,在法海川流不息的身影运动中,舞台上空出现一条投影彩虹,白娘娘和许仙从相识到相爱的一幕幕定格画面,徐徐升起滑落。胡笳和丁香同时抬头,眼神穿过这条投影彩虹,想到了他。
     
    宝地亩正在通向雷峰塔塔尖控制室的气动升降梯里。他满脑子都是行动计划、电脑程序和操作指令。
     
    白素贞手捂变得很大的肚子,示意被触动胎气,众水族开始后撤。

    此时整座舞台正好行进到地月之间的轴线上,太阳光线被地球全部挡住,明月之下,舞台剪影如一丛兰花,神定气闲,生于幽谷。

    法海一举起他手中的钵,雷峰塔外层的光遮罩被徐徐除去,逐渐出现在观众视野中,舞台上大雨停歇,一道金光从雷峰塔上照耀到舞台中央,引起一片惊呼。脱脱手忙脚乱,查前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故障。这座雷峰塔完全是原样仿造,但外部线条看上去更简洁更有效,如果地球上有谁对这种设计更有发言权,那就只能是外太空武器设计所的那批技术员。隆隆声响中,雷峰塔开始向舞台落去。起初观众还不知怎么回事,等用视监镜往上看,看到一口巨大无比的宝塔塔基,正排山倒海似的朝白娘娘小青这方向压下来时,那些到现在也没离开白娘娘小青裙底一步的下流看客,均在第一时间开动视监镜里的虚拟操纵杆,逃了个精精光光。
     
    胡笳起初还镇定着演戏,但看到雷峰塔当头罩下时,她开始恐慌起来。相比艺术,生命对她来说是小事,她是恐慌雷峰塔真现在把她罩进去,那戏就演砸了。说时迟那时快,塔基下部旋开了一个口子,还没等胡笳反应过来,身边的丁香已经一手接过双手合甲的手动控制装置,带着她一起飞了进去。
     
    熟悉戏码的观众个个都傻了眼,心想雷峰塔不该这时掉落下来。胡笳就在他们傻眼的一刻,被丁香带着在塔内楼梯管道内迅速螺旋上升,很快就到了塔尖内的控制室。那里宝地亩正等着她们到来。
     
    丁香打开锁定开关,一把将稀里糊涂的胡笳从双体合甲中拽出来,然后飞到宝地亩前,跟他接了个吻,一个飞旋从原路赶回去。按事先说好的,她必须在一分钟内到达塔底控制室,然后和宝地亩联合操纵这座宝塔。
     
    宝地亩按下第一个按钮,整个塔身发出了可怕的震动声响。外面很远的地方,天狼星方向,出现了三个亮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雄伯人的军队如期而至。
     
    空间和地面警报几乎同时在拉响,果不出宝地亩的意料,在主席台上依旧不动声色的是他父亲雷诺哈。他一把抓过妻子的手,不让她随人群逃跑,同时,他用视监镜找到了宝地亩,但宝地亩在雷峰塔外围做好了屏蔽,他没法进去,只能在塔外看着他儿子冰冷发硬的面孔。他有些猜出儿子的意图,但作为父亲,产生了那么一刻为儿子运筹帷幄感到骄傲的本能情绪,这延迟了他下达战斗指令好几秒。
     
    雷峰塔已经到达预定方位。现在正开始加速朝探针方向插下去。胡笳惊恐得双手牢牢抱住宝地亩,宝地亩单手搂抱住她,下意识得朝塔外父亲视监镜那方向瞟了一眼,当然,他不会看到任何虚拟的东西,他只能看到舞台上一切都还正常,月亮当空,上面环形山历历在目,衬托出的舞台剪影简洁明快,距离不算远,宝地亩视监镜放过去,能看到脱脱双手抱头嚎啕大哭,现在舞台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地向着太阳系外加速飞去。宝地亩在动力系统里偷偷加装了三对引力轮,这将引领舞台向着智慧生命密度较高的第0230宇宙航行,当然它得先后通过四个跃点,但宝地亩已经给它准备好了充分能源。保住舞台,保住脱脱,保住所有演职人员,免受战火荼毒和日后追杀,宝地亩在军事和艺术上都能做到精益求精。
     

    十一
    攻击雷峰塔的那些穷奇人战斗编队遭到了致命打击。雷峰塔外层的防护罩是主动型的,在还没被击中前,它已经能作出反应,同时,宝地亩对穷奇人自己的战斗武器弱点耳熟能详,很快,大量的穷奇人战斗机被击落,雷峰塔却毫发无损。大型护卫舰在远处开炮,但雷峰塔的偏正引力装置,让这些大口径能量炮弹均打偏,有三枚能量炮弹来不及自毁,直接穿过地球大气层落在地球表面,两枚掉太平洋引起海啸,一枚击中南美地区,造成安第斯山脉直接被切断,大量海水从崩陷区涌入。南美板块开始分裂。
     
    雄伯人的军队已经杀到现场。8.6光年的距离,对这支超光速机械化部队来说,仅仅是六分钟的事情。穷奇人正在组织仅有的兵力构成最基本防御。停在北极星方向的主力部队正火速赶来,这支主力部队是雄伯人突击部队兵力的三倍,只是一路上他们没有事先安置任何跃点,这是作战司令部的战略失误,以为这样近的距离,途中空间曲率又不理想,安置跃点会造成不必要的空间褶皱,导致日常管理事务麻烦。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主力部队全速开进,430光年距离,先头部队仍还需要三十分钟时间。整个方圆500光年的空间已经被雄伯人加密锁死,穷奇人即便启动了非线性时间任意剪辑技术,一时也闯不进去,无法通过修剪时间来调整正在发生的一切。
     
    雷诺哈一人站在主席台上,指挥着数量有限的空军进行纵深防御部署,同时命令所有地面部队向正在朝探针降落的雷峰塔实行自杀式攻击,至于镇江外郊那里赶过来的地球人武装起义部队,在他眼里纯属是乌合之众,连理都不理。他的夫人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两腿发抖,终于昏倒在他怀里。他嫌她妨碍指挥,一枪击毙。
     
    很快雷峰塔塔底到达探针顶部。雷峰塔迅速降低下落速度,同时伸展折叠部分,拉长塔身,做着套住探针的准备工作。这给了穷奇人地面部队机会。上百架各式贴地巡逻飞艇,一千余辆重装甲战车,火速靠近雷峰塔对着雷峰塔底部正在运作着的基座进行连续射击,甚至那些电子预警八爪鱼,都临时自动改装成自杀式漂雷,成千上万得撞向雷峰塔基座。很快,基座上出现了一些黑烟。但雷峰塔上的自行速射引力枪开火了,就一轮齐射,所有靠近它的飞艇、战车和漂雷,全部成了看不见的宇宙射线。同时被一起干掉的,还有那座探针控制中心大楼。
     
    第二波攻击还没靠上前,雷峰塔基座防护门打开,雷峰塔塔底开口卯住了探针端口,来回转动数下,探针公螺纹开口位置被确定。一阵引擎启动的尖啸声后,雷峰塔内部的母螺纹管飞速转动起来,整座雷峰塔开始严丝合缝得向下沉降,探针正渐渐被雷峰塔拴紧。
     
    雄伯人已经攻破了穷奇人的外围防线,正在突破最内一道防线,雷诺哈所有的近卫部队都已经出动,如果他再不撤退,那他就只能选择被俘或自杀。
     
    雷诺哈命令启动探针自毁装置,但已经来不及了。此时雷峰塔完全到达地面,将整段露出地表的探针全部套住。正如事先计算好的,第一百颗热势阱珍珠恰巧生产完毕,端端正正落在了雷峰塔控制室里的热势阱珍珠运输专用箱。现在,探针的控制权已经易手。探针埋在地表下的部分,都是没什么智能装置的简单构件,也没有什么防卫能力,探针的自毁装置有两套,一套在探针顶部,已经被雷峰塔封闭拔除,还有一套在探针旁边的控制中心大楼,但也被雷峰塔的引力枪炸得无影无踪。
     
    雷诺哈知道大势已去,他阴沉着脸,朝儿子方向眨了眨眼,算是父子告别,然后低下头,打算吞服缝在那里的药丸。
     
    但意外情况发生了。雷诺哈听到雷峰塔基座这里发出一阵不正常的机械噪响。
     

    十二
    “宝地亩,没法启动地爪!他们把它液动阀打漏了!”丁香焦急得对着步话机嘶喊。基座这里温度很高,她已经脱去戏服,穿着胸罩短裤,胸罩上的蕾丝细密繁复,短裤是带开衩的T裤。这些是她精心准备给下流观众看的,但现在内衣上已全是机油和灰尘。即便十万火急,她还是开了一下小差,思量现在是不是还有谁在偷窥她的下体。
     
    “手动拉那个蓝色阀门!”宝地亩命令。
     
    丁香二话不说拉下阀门,整个基座上方的平台忽然垂直压下,机械力迫使塔身外面的地爪全部成功伸出,并牢牢向内勾紧,把探针扣死。丁香来不及高兴,压下的平台瞬间将她碾成肉泥。

    宝地亩毫无表情按下第二个按钮。雷峰塔内部母螺纹管忽然开始反向旋转起来,同时整个雷峰塔开始向上拔起。雷诺哈眼睁睁得看着探针被雷峰塔带起,匀速旋离地面。刻已经完全俘获她的芳心。
     
    等到整根探针都拔出,火热滚烫的地核金属汹涌喷发出来时,雷诺哈第一个明白儿子的意图。他谁也不帮,他只是想拔走探针。
     
    宝地亩看着没有了探针的西湖。那是地面上的一个大洞,洞里正朝外疯狂喷发着金属液体。很丑很狰狞,但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汹涌的金属液体将喷口不断烧大,狂喷的高度因此降低,大量的金属流朝四周滚滚流去,所到之处爆炸不断,整个地球都在微微颤动,地球人纷纷扔掉视监镜装置,各自钻进附近的防空洞,但其实防空洞这时也都面临着塌陷挤扁的危险。视监统计中心已经空无一人,统计图像上的密度分布已经没有道理可言。
     
    通过视监镜,宝地亩看到主席台和主席台上的父亲,他屹立在那里,面对金属洪流毫不退缩,第一道鲜红的金属波浪将他扑头盖下,连一点白色蒸气都没有冒出,后面的金山寺就被随后的洪流迅速吞没。
     
    宝地亩满意得看着这一切,低头亲了胡笳一口。恍惚之间,胡笳感觉自己的确是宝地亩的母亲,许士麟的白娘娘。她加倍热情得反抱住宝地亩的脸颊,亲了又亲,仿佛这个世界天上地下,此刻就他们两人,浑然没有注意雄伯人已经反应过来,正将几百口大口径粒子炮对准雷峰塔。那是来自超大型战列舰的武器,雷峰塔防御体系再强壮,也经不起这种武器的轮番攻击。
     
    但宝地亩早有防备。他按下第三个按钮。雷峰塔迅速加速逃离现场,身后的地球开始发生连锁爆炸,基本已经成了一颗不适合生存的行星,更不要说培育什么热势阱珍珠。恼羞成怒的雄伯人紧追雷峰塔,至少雷峰塔内还有一颗生产好的热势阱珍珠。
     
    宝地亩不会给雄伯人任何机会。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在逃离的路上已经事先埋好二十七个星际跃点。理论上,跃点数一次性超过七个,就不能保证跃点成功。一般十五个是理论极限,目前只偶尔应用于加急运输物品或能量这类非生命信息。至于十五个以上更是闻所未闻,何况宝地亩一口气埋了二十七个。然而宝地亩现在有热势阱珍珠,依靠它非常纯净的能源所提供的平衡性,宝地亩计算出他能一次性连续飞跃二十七个星际跃点,把他对手远远甩在后面。从今往后,他将和他的爱人,生活在平行宇宙之间的膜间隙里,逍遥快活,过一辈子的幸福生活,任谁都再也捕捉不到他们。
     
    他感受着怀里白娘娘的体温,察觉到她正张开嘴,等着他长长的舌头探入她的喉部。他低头柔情吻上她的嘴唇,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在这一刻之后,他将永远拥有他的最爱。
     
    二十七个跃点在瞬间成功经过。现在,膜间隙的景象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一种天堂一样的风光,景色之美,远远超过宝地亩之前理论计算得出的图景样例。他陶醉于这瑰丽的景色之中,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闭嘴,有东西坠落,手接过,看到一副精美的假牙。
     
    宝地亩漏算了一样东西,地球人还没有进化到能承受星际跃点。
     
     2007-11-14初稿 Baltimore
     2007-11-23终稿 Gaithersbur
    November 29

    一根稻草的价值

     

    有一根稻草叫桃力克,他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即便是到了秋天,他和伙伴们还有妈妈都被堆成大垛了,他还是这么想。有一天,当大家都陶醉在一片丰收景象里时,他终于忍不住把他的想法轻轻说了出来。

     

    “什么?你要成为一个稻草学家?”他所有的伙伴都惊讶得看着他。

     

    他感到很羞愧,正好一阵大风吹来,大家都脚钩住脚,头攀住头,他却松开了,于是他被大风吹了起来,他的妈妈在下面看见了,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

     

    “桃力克,可怜的桃力克,快点下来啊!”

     

    但桃力克什么都听不见,其实就算听见了,他也下不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妈妈和伙伴们堆起的草垛越来越小,最后连旁边那个那么那么大的池塘也变得很小了。可是以前看上去很小的那座山,却慢慢大了起来。

     

    “原来随风旅行,以前熟悉的老东西会变小,以后陌生的新东西会变大。”桃力克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风小了下来,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农村姑娘,把头发染得和自己一样金黄。对桃力克来说,她也是一样陌生的新东西,因为她越来越大,最后桃力克落在姑娘的头顶上,姑娘不知道,还在继续走路回家。路上她还哼着乡间小调,桃力克晃晃悠悠,陶醉在美妙的歌声中,这可比稻田里的青娃声好听多了呀。

     

    到了家门口,一群玩伴正好在院子里等姑娘来玩,她们就跳起了橡皮筋。桃力克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在两根软软的绳子之间跳来跳去,但他爱看,因为金发姑娘跳得很好,他粘在她头顶上,跟着一起跳,就也跳得很好了。他跳得开心死了,心想我要是成为稻草学家,天天和她一起跳这个,该多好啊。

     

    但是好景不长,姑娘的玩伴们纷纷叫道:

     

    “哎呀,哎呀,你头上有根稻草!哈哈,哈哈!”

     

    姑娘不跳了,在头发上摸索了一下,没费什么功夫就逮到了桃力克,桃力克惊慌失措得看着姑娘气得涨红的脸,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对自己这么凶。

     

    他还没回过神来,姑就把他狠狠扔了出去,但桃力克太轻了,扔不远,掉地上,姑娘就用脚去踢,每一次都踢不远,就再踢,桃力克被踢得浑身是伤满面是土,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她的玩伴在放声大笑。

     

    等桃力克能看清楚时,他已经在人家院子外面了。姑娘脸又恢复了原来漂亮的样子,和玩伴们欢快地跳着橡皮筋,这时一阵风把桃力克吹起来,桃力克以为姑娘会变大,但姑娘变小了,于是她知道,姑娘已经不是新东西,而是老东西了。

     

    这回风把桃力克吹到了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上。桃力克一落上去,周围十几根稻草就推推搡搡,想把他挤开。

     

    “走开,走开,这是我们的地盘!”

     

    桃力克就被他们挤啊挤啊,挤到最下面,气也透不过来了,最下面的那些稻草不少还想挤上去,所以混乱得很。桃力克心里很难过,因为他知道稻草学家不该是这样的。

     

    “唉,你怎么了?”旁边一根稻草问他。

     

    桃力克看到一根很瘦小的稻草,才自己一半长,而且很纤细,是个女孩子。

     

    “我想做稻草学家呀,可是你看这里多糟糕啊。”

     

    那个女孩子叫飞飞来,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就安慰他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就都解放啦!”

     

    于是桃力克不难过了,他们互相说起了一路上的经历。飞飞来因为夏天里发育不太好,所以脑袋上的稻穗都没被收割机捋掉,看上去一粒粒的,桃力克听说过,这种现象叫做稻草痘,是稻草学里的知识,但他想学得更多更系统。飞飞来问他,为什么这么想做稻草学家。“难道做一根稻草不是很幸福吗?”飞飞来说到这里有些生气,因为她觉得稻草就该是做稻草,就像农民就该是农民一样。“你到人家姑娘头上就是不对,那样就不是稻草了,更不是稻草学家!”飞飞来总结道。

     

    “那那样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人类讨厌草在头上。”

     

    “可是他们不是戴草帽吗?”

     

    “但草帽是圆的,你是长的!”

    桃力克不想了,因为他不知道飞飞来说得对不对,这些稻草学里都有讲授的,这让他对将来的日子更加盼望。

     

    “我要读书!”桃力克对着自己暗暗发誓。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上的重量轻了起来。牛车好像也已经停了。飞飞来兴奋起来,说到了到了,终于解放了。

     

    最后钉耙将桃力克和飞飞来铲了起来,于是他们看到了猪圈,先前上面所有的稻草都铺在了里面,都在哭,但猪都很高兴,接下来的冬天,他们可有暖窝睡啦。

     

    “不,这不是学堂,我不要!”

     

    “我也不要,好臭啊!”

     

    可是来不及了,桃力克他们全都被掀了进去,好在桃力克头卡在了钉耙牙齿缝里,没有一起掀进去,可是飞飞来被掀进去了,她大哭,桃力克想救她,但没有办法,他自己和钉耙一起被带到一间放农具的房子里,钉耙靠墙放着,他也就靠墙卡着了。

     

    四周安静得很,天色又慢慢暗了下来,外面闻到一股股炊烟味道,桃力克心里慌起来了。

     

    这时,他听到钉耙在呼叫着谁。

     

    “嘿,姐们,过来,过来,帮我把这讨厌鬼啄掉,难看死了。”

     

    桃力克寻声望去,那是一只母燕子,正朝自己这里打量呢。

     

    “钉耙大爷,你又不是人类,为什么要讨厌我在你头上呢?”

     

    “因为我是人类的工具,所以我有讨厌的权利。这是我的工具权!你一根稻草,你有什么权利,你有稻草权吗?”钉耙质问得很有道理,桃力克想自己没有稻草学知识,没法反驳,就不做声了。

     

    但那只燕子看来对桃力克还是挺友好,她叫苏卡,飞过来安慰桃力克说,没事,你跟我走好来,我那里住得高高的,又挡风,还有好看的马路可以看,你还可以数电线杆子,多好玩啊,比你呆他头上强多啦,你躺我窝里一定会很舒服的,肯定比猪圈舒服。

     

    “那我在你那里能学稻草学吗?我要做稻草学家。”

     

    苏卡侧着脑袋对着桃力克上下打量了一阵,说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稻草学家,稻草就是稻草,怎么可能成为学家呢?说完,她一口叼住桃力克的脖子,拍拍翅膀就从通风口子钻出去,飞走了。

     

    苏卡的家在一棵大大的槐树树洞里,果然是又高又挡风,里面还有六个燕子蛋,苏卡将桃力克小心地铺在靠洞口的窝里,头向上,这样可以看外面风景。她用唾沫将他和泥土裹在一起,裹得桃力克直痒痒,就笑出了声来。苏卡安排好桃力克后,就开始孵蛋,她身体暖暖的,也把桃力克烘得很舒服。

     

    晚上苏卡丈夫回来了,那是一只健壮的大燕子,夫妻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什么时候飞到南方去过冬,苏卡的丈夫很凶,一定要明天就走,说他今天在外面看了一天,他们是最后一家了,再不走,就会被冻死或饿死在路上了。

     

    但苏卡哭起来了,说这些孩子怎么办啊,再让我孵三天吧。

     

    苏卡的丈夫气恼起来,说一个夏天孵过来了,一个都没孵出来,你就别再幻想了,他们都是死的。说完,他也掉眼泪了。

     

    桃力克紧张得不敢说话,他心里很同情他们,觉得好心人就不该孵不出孩子。他又一次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稻草学家,那样就能懂得怎么孵出小宝宝了。桃力克相信,一定是他们使用稻草的方式不对,才没孵出宝宝来。想着想着,桃力克就睡着了。

     

    第二天桃力克睡到很晚才醒来,苏卡夫妇都不在家,直到天黑了,也没有一个回来。

     

    第三天也是这样。

     

    桃力克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真走了。

     

    又过了好些日子,天开始变冷了,桃力克还在燕窝里,和六只孵不出来的燕子蛋呆在一起,他已经看厌了下面的公路,公路上来往的牛、拖拉机、卡车、狗和人,也看厌了马路边上那些电线杆子,他开始发愁自己的理想,害怕自己永远被固定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位置上,那这辈子就算完了,还好,一群调皮的孩子救了他。他们发现了这只野外的燕窝,就拿长竹杆来捅着玩,燕窝被挑翻了下来,六只鸟蛋和燕窝全摔碎了,小孩子们哈哈大笑,用脚乱踢,把桃力克和身上粘连的泥土块一起,全正好踢到了开过来的一辆满载一捆捆大葱的拖拉机上,就这样,桃力克看着槐树慢慢变小,村庄慢慢变小,但电线杆子和马路却一边在变小一边在变大,这一点发现让桃力克感觉很兴奋,因为他明白了,原来有些事物,是可以同时又熟悉又陌生的,就像那些我们爱上的那些姑娘,她们总是让你觉得又熟悉又陌生,但是,桃力克没有想那么深,因为他还没有成为稻草学家。

     

    这辆拖拉机是开往一座大城市的,城市大,所以管得很严厉,一路上到处都是标语,要么不许吐痰,要么不许超生,都是不许,桃力克以前在稻田里时,旁听过夏季班突击扫盲班,所以认得这些字。也就是那时候,他知道有稻草学家这回事的。上课的先生是位城里来的大学生,说是给农民义务扫盲,晚上就在稻田旁的一块晒谷场上,拉了电线讲课,桃力克就不声不响站稻田里旁听,伙伴们邀请他玩猜青娃,他不玩,改玩数钉螺,他也不玩,气得伙伴们后来都不理他了,他妈妈也抱怨,跟隔壁稻田的邻居妈妈说这孩子不合群。这些妈妈都是大家公选出来的,只有一洼稻田里最健壮的那根水稻,才有资格当妈妈。桃力克的妈妈不仅健壮,还很智慧,总是告诉孩子们很多事情,但桃力克仍旧更爱听大学生上课。有一天,上完课散了后,那大学生来到稻田旁边,用手去掂这些稻穗,正好掂到的是桃力克,把桃力克给感动得浑身发抖,大学生对着他被掂起的一脸穗子,说,如果你是一根稻草,你也有做稻草学家的权利......

     

    开拖拉机的在收费站这里停了下来,接着又开了,路上开始听到男主人抱怨,说收费站又涨价了,女主人也抱怨,说什么都涨,就是粮价不涨,这田我们不种了,我们也进城打工吧。男主人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叹了口很长的气,难哪。桃力克不明白难在哪里。他想回头看,但他头朝着拖拉机屁股这里,落在一堆大葱上,前面吵什么看不见,想问问这些大葱,见他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都在养精蓄锐,免得体内水份加速流失,也就不敢打扰他们了。

     

    桃力克能看到的,只有马路上越来越漂亮的汽车。这些汽车原来在村庄里是见不到的,它们的壳子都亮亮的,轮胎都鼓鼓的,司机都是坐在里面的,总之,都要比拖拉机好,桃力克恨不得现在再来一阵风,把他刮到这种车上去,但不行了,他身上粘了燕窝泥,重重的,想飞可困难了。

     

    忽然,桃力克感觉车子一个趔趄,他看到自己左边有一辆车子跟着拖拉机在一起走,靠得可近了,天哪,桃力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车子啊,漂亮的没有命了,桃力克认定这车子准值一万块钱,他听他妈妈说过,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就是值一万块。当时他问过,那有没有比最贵的还要贵的?他妈妈说没有了,你想想,一万块,你从一数到一万,要数多少时间?面对妈妈聪明的回答,桃力克就不响了。

     

    车子里面有两个女人,嘴唇都是红红的,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桃力克拚命把自己身体往车子方向翻,想翻到车顶上去,但就是翻不过去。

     

    很快拖拉机和车子都停下来了。他看见漂亮车子里的人出了车门,怒气冲冲。桃力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听到有人在吵架,还有很多人在说话,后来拖拉机女主人还道歉了,但桃力克不知道她做错什么了。一车大葱也全睁开了眼睛,因为他们中有大葱喊疼,说挂到别人的车子上了,疼死了。过了一会儿,桃力克看见漂亮车子里的人又回来了,还是怒气冲冲,桃力克心想一定是自己刚才的想法,惹她们生气了。但不管怎样,他定要翻到她们的车顶上去,翻到一万块上去,哪怕最后被她们远远扔出去,踢出去。

     

    可是他的幻想很快破灭了,那辆漂亮车子一下子开走了,没有了,接着一声巨响,接着就是一大片哭喊声叫骂声,说有人被轧死了,说是拖拉机的女主人。

     

    桃力克知道事情不妙,出人命了,他这下真害怕了,因为他并没有想过要出人命,他仅仅想到那车子的车顶上呆一下。可是他动不了,只好等人们来抓他。

     

    让桃力克奇怪的是,虽然大家都很愤怒,但没人来抓他。漂亮车子里的人也没来抓他,她们反而很害怕,一个在发香烟,还有一个在打手机。人越围越多,警察也来了好多,警察车子上有灯在转,这个桃力克不喜欢,不想上去。桃力克想他们来这么多人,一定是怕我逃走才围起来,但又怕我翻到她们头顶上去,所以不敢来抓我。渐渐的,他也不害怕了,因为他发现人们注意力并不是在他身上。他想也许不是来抓我的吧,便问那些大葱,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来抓你们的,你们把人家车子给挂了啊?

     

    大葱们纷纷大声喊冤枉,说不是他们,他们没有挂。挂那车子的是他。于是桃力克见那位刚才喊疼死了的兄弟立即尖叫道,我也不是故意挂的,他们不是来抓我的,我就是长得土了一些,脾气犟了一些,在这捆大葱里头冲出了些,但这不是我的错呀。

     

    大葱们就互相争起来了,但没有争出结果,一车子大葱,还有桃力克,最后都被拖到了公安局。桃力克在被拖走的时候,看到地上有血,有白粉笔印子,有歪歪曲曲的自行车,还有刚才那辆最最漂亮的车子,现在撞在一棵树上,成了一堆废铁,不值一万块了,但在桃力克心中,他估计还可以值九千九百九十九块。他看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块慢慢变小,很是心痛,想要是有人把自己踢到那堆废铁顶上呆一会儿,该多好啊。

     

    公安局里的人都很凶。他们把大葱和桃力克一个个分开来推进不同房间,然后轮流提审。因为大葱有两千多根,所以直到第十二天深更半夜,才轮到桃力克进去,还好桃力克是一根枯黄的稻草,这些日子来不需要水,也不需要服务,所以他们提审桃力克时,桃力克还精神很好,不像那些大葱,一根根都蔫得不行了。

     

    提审开始了。

     

    “姓名?”

    “桃力克。”

    “性别?”

    “雌雄同体。”

    “年龄?”

    “三个季。”

    “家庭住址?”

    “稻田。”

    “哪儿的稻田?”

    “不知道。”

     

    提审员猛得大吼一声,把凳子上的桃尼克给震得弹了起来,还好他是枯的,否则就要出液体丢脸了。但其他公安人员纹丝不动,抽烟的继续抽烟,写字的继续写字。

     

    “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那儿有一个池塘,还有一座山,还有一条马路,有很多电线杆子的马路,还有槐树,槐树洞里有一个燕窝,燕窝里有六个不能孵化的燕子蛋。”

     

    桃力克结结巴巴的陈述很快被打断了,一个年纪大的公安人员对提审员耳语几句,于是提审继续下去。

     

    他们要桃力克回忆当时的情景。

     

    桃力克就把全部看到的听到的还有自己当时想到的,都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里面还夹杂了好多公安人员听都听不明白的辩解,最后公安人员把香烟都抽完了,把他一捏,拎出去扔回了房间,他轻轻飘落地上,但嘴巴里还在说。

     

    三个月后,案子初审出来了。两千三百七十六根大葱和桃力克这根稻草被押上法庭,面对庄严的国徽,都吓得不敢抬头。法庭宣布,挂宝马车后视镜的大葱,犯了植物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余大葱按堆放位置离宝马车后视镜的远近,作为植物故事杀人罪从犯,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到二十年。桃力克看着他们一个个在被告席上瘫软下去,自己也不由瘫软在地,因为他明白接下来就是判他了。

     

    结果他无罪释放,因为他是被无意踢到这辆拖拉机上的,情节上没有任何故意杀人的迹象,属于被卷入案件性质。

     

    桃力克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被带下去了,接下来审判宝马车里那开车女人的场面他就没看到,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受这群大葱罪犯的连累,被判处犯有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他很可怜那个女人,她有那么红的嘴唇,还有那么漂亮的车子,但他发现很多老百姓却都不这么看,他们说那群大葱才是替罪羊。

     

    后来多年以后,桃力克从北京大学这所人类高级学府里获得了稻草学博士学位,成了一位远近闻名的稻草学家,回想起这个案件,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为那些无知的老百姓感到遗憾,他们没有一点稻草学知识,不懂得一个贵妇人,一辆宝马,一个农民,一捆大葱和一根稻草等等万物之间的货币换算关系,要是他们懂得,他们就不会说什么替罪羊,把对社会的不满发泄到一件普通交通事故上。就像现在的他一样,满腹经纶,安分守己,为构建和谐社会贡献一根稻草的力量,再也不会幻想自己落到漂亮姑娘的头顶上去。

     

    所以他也学当年那位大学生一样,到了夏天就义务回农村教书,帮助所有的动物、植物和一切不说话的工具脱盲,告诉他们各自的价值所在,也告诉他们世界上很多其他的知识,包括一辆宝马不止一万块的知识。听众中有钉耙大爷和苏卡夫妇,钉耙大爷听得最不认真,经常顶嘴,闹他的工具权,于是桃力克就学公安同志的样子,大吼一声吓他,还别说,钉耙大爷胆子小,最怕的就是这个。苏卡夫妇听得最认真,因为桃力克告诉他们,打好基础,才有希望学好稻草学,学好稻草学,就会知道养宝宝的秘诀,明白为什么孩子只生一个好的道理。

     

    只是每一天书教完后,桃力克都要揉揉酸酸的腰,迎着暮蔼中的炊烟,让苏卡衔着他回新家。苏卡新家就在一户人家屋檐下,每次飞过人家院子时,他总要对着屋里张望一下,现在那家姑娘已经是妈妈了,她的孩子喜欢满地乱爬。

     

    至于桃力克自己的妈妈,伙伴们,还有那位飞飞来,他们的下落如何,他已经不再关心了。

     

    ――谨以此篇,为刘忠霞两周年祭

     

    ―完―

     

    2006-11-29

     

    刘忠霞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我写的时候,为了查资料,就去google,键入刘忠霞,回车,然后被告知“您正在查找的页当前不可用。网站可能遇到支持问题,或者您需要调整您的浏览器设置。”

    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它为了稳定压倒一切,为了三个代表,为了构建和谐社会,连刘忠霞这三个普通汉字的组合,也要被当做敏感词过滤掉。一个可怜的农妇,被贵妇人的宝马车给活活碾死,两年之后,你已经无法用google找到她。

    还好,输入胡锦涛也一样效果,可见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还算平等。

    即便很多人对那个案件的终审有很多的疑问,但是,我们却没有能力要求重新再审。所以,当年我们的喉舌在嘲笑辛普森杀妻案里的权钱交易时,他们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嘲笑会成为自嘲?

    记得那年有人写了诗,今晚我再次读,我再次流泪。

     

    你是不是如同我的母亲———致宝马事件里的农妇

     

           佚名

     

    你是不是如同我的母亲

    为了糊口每天起得很早,睡得很晚

    泥土一样颜色的脸上

    落满了愁纹和风霜?

     

    你是不是如同我的母亲

    只体验过拖拉机的颠簸

    从未想过宝马车的舒适

    用大脚量完了一座城市

    却舍不得坐一次公交车?

     

    你是不是如同我的母亲

    数着零散的角币

    替我计算着下一年的学费

    一阵寒风就能把她吹个趔趄

    却仍然在义无反顾地走?

     

    你是不是如同我的母亲

    最喜欢儿女灯前的闲话

    放下一天的操劳

    享受一个短暂的温馨

    明天继续为生计奔波?

     

    然而现在

    那车大葱永远卖不出去了

    柔弱的生命怎能抗得过宝马的铁躯?

    你悲惨地躺到地上

    草芥一样地烟消云散

     

    你的生命正如我的母亲

    你的尊严正如我的母亲

    你的苦难正如我的母亲

    你的死亡让我想到了母亲!

     

    你代我的母亲

    用自己低贱血肉之躯

    承受了宝马的轰然一撞

    淋漓的鲜血被金钱遮盖了

    尊贵的杀人者依然逍遥复逍遥!

     

    那件不遮体的单薄的棉衣

    抵得住另一个世界的黑暗和寒冷吗

    在人世里

    我只能长歌当哭

    为受苦受难的母亲

    为了你!

     

    祈祷天堂里没有宝马

    不需要早起卖大葱

     

    背景:

    20031016上午1026分许,代义泉驾驶拉大葱的农用四轮车沿哈尔滨市道里区抚顺街自西向东行驶。行至人才市场门前,与被告人苏秀文同向停靠在路边的牌照为黑AL6666号的宝马吉普车左侧倒车镜相刮。事故发生后,被告人苏秀文下车辱骂并殴打代义泉。后围观群众劝说苏秀文向后移动车辆,以查看倒车镜的受损情况。被告人苏秀文遂上车启动宝马车,因操作失误、采取措施不当,致使宝马吉普车向前冲出。将站在该车前方的被害人刘忠霞当场撞死,将张岩等七人撞成轻伤,将崔志华等五人撞成轻微伤。经法医鉴定,刘忠霞系生前与机动车相互作用致严重颅脑损伤、脑干琐碎而死亡。公安机关于当日在现场将苏秀文捕获。

    苏秀文的家属在事故发生后已主动对被害方进行了赔偿,死者获赔9.9万余元,12位伤者共得到17万余元,以及对受害者的精神安抚。最终此事“无一人上访、无一人提出附带民事请求”。

    最终法院经审理认定,被告人苏秀文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摘自《沈阳今报》)

    May 13

    一百米身高的世界

    一百米身高的世界

     

    七格

     

    夫欲合人类于平等大同,必自人类之形状、体格相同始,苟形状、体格既不同,则礼节、事业、亲爱自不能同。夫欲合形状、体格绝不同而变之使同,舍男女交合之法,无能变之者矣。

    ――《大同书·去种界同人类》

     

           今天父亲带回来一个不幸消息,我们家欠政府的钱,已经被核实超过十万,于是这个周末以后,我们需要到市立群众医院去,接受又一轮的体型压缩手术,这样我父亲的身高将从现在的一米二降到零点九米,而我将再也没有可能把个头长过零点九米了。

           妹妹还不懂事,还笑,因为每次父亲身高缩短了,她就感觉自己相对变高了。她才六岁,但我十七岁了,我已经懂得很多事情,我知道上海是个宇际化大都市,这银河系上所有有钱的人都会到这里来做生意,所以上海到处都是体型超大的巨人,住在马勒别墅和哈同花园里的巨人,身高甚至超过了十米,为此,好多给巨人造的房子也比给我们的大几十乃至几百倍。没办法呀,人家有钱,就可以住大房子,开大车子,还可以吃好多好多的牛、羊、猪、鸡以及蔬菜瓜果。有一次我在街上捡到一个有钱人家孩子扔掉的洋娃娃,竟然和我一般高,还好材料不重,很漂亮的,金黄色的头发,胸鼓鼓的,腰细细的,腿很长很长,他们管它叫芭比,我就把它背回家了,结果进门时洋娃娃的头撞在门梁上,额头留下一条凹痕,看上去一下子旧了很多,像我们穷人家的了。

           父亲现在愁眉苦脸地抱着脑袋坐在桌子上,背后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一座摩天大厦今天傍晚时分将从外太空降落在上海,报道说,这座大厦将是史无前例的巨大,整个浦东都要让给它,因为它的主人,是来自外银河系的M83,那里是开发最早的富人区,身高低于十八米的都免进,但现在那里资源基本都被体型越来越巨大的富人给消耗完了,所以他们开始向其他地方搬迁,这次有十一个特别富的想搬到地球上,在上海这里成为永久居民。这对上海市政府乃至对整个地球都是件大事情,这些巨人个个身过百米,都是宇宙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了他们的降临,这两个月来,我父亲所在的蔬菜公司已经将上万吨纯天然种植的卷心菜、青菜、小白菜、花椰菜、刀豆、菠菜、米苋、番茄等等蔬菜运到了那里附近已经造好的一座超大型超市里。电视里又采访了几户要搬迁的人家,那也是些富人,但身高就五六米,他们都很高兴,说为更高大的巨人让出地盘,是应该的,连东方明珠这样的古迹都拆了,那作为市民,还不该为整个城市的建设做出一点牺牲吗?

           但父亲此时却更加愁苦地抱紧自己的脑袋,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蔬菜公司要求司机的最低身高是一米二,再低,就不收了,因为达不到运输车设计的驾驶员最低身高要求,这意味着他下周要失业了,将再也不能按揭我们现在住的这间简易房,这是我们用前不久母亲工伤去世后的十万元抚恤金作为首付买来的,共二十万,还贷了十万,为此那时我父亲将身高再次压缩,从一米六压缩到了一米二,当时去医院时,父亲安慰说没事的,只要我考上大学以后找到好工作,出人头地了,我的身高一定能超过两米。至于他,他说他老了,再高也没意思,但我将来不能像他,一定要有出息。

    现在问题比较严重:这十平米的房子没法还了,都得怨我,我在外面看到宣传单,说有前往人马星座的劳务输出,主要是清理我们银河系吞食人马星座过程中产生的碎片,保证星际公路的畅通。做这样道班工人的活,一个月能赚三千人民币,还包吃包住,这将比我父亲的工资高出整整三倍啊,于是我报名了,电话里说要先付报名费一万,我就自说自话将父亲的信用卡透支了,我清楚这样我们家会欠款总额超过十万,但我想我能代替失业的父亲去工作的,他就委屈一段时间做零点九米的男人好了。可是,昨天我到了那个报名地点,才发现好多警察在那里,说这里住过一个专门骗穷人钱的骗子,已经逃掉了。

    父亲也没打我,自打他从原来一米八的天然身高不断往下压缩起,他就再没有打我的脾气。我也很内疚,不知该做些什么,反正比我们矮的穷人还有,压缩到十公分的穷人我都见过。有个穷人窟,就在上海的郊区,一排排老式的六层楼公房,像缩微模型一样占了两三亩地,所有的十公分穷人在这个社区里忙忙碌碌,那天父亲带我去给他们运输蔬菜时,一卡车仅仅装了二十筐,还是无土栽培的那种便宜货,父亲说这二十筐,够这里一万人吃一星期了。

    政府很好的,你再穷它也会贷款养活你,直到你被压缩到十公分再也不能被压缩为止。政策规定,穷人欠款超过一万,压缩到一米六,超过五万,一米二,超过十万,就是零点九米,要达到三十万以上,铁定是十公分了。上课时政治老师说,这是因为人的尺寸大小决定了它消耗资源的能力,富人因为对这个地球的贡献大,所以他们有资格消耗更多的资源。说到这儿时,坐我前排的一个家伙嘟囔说,但他听家里的老人说,住在红太阳里的人不是那么认为的,他们认为大家应该平等的。政治老师当场叫他住嘴,说这一定是邪教,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极乐世界,这是欺骗光大劳动人民的精神鸦片,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这社会多好,社会保障体系多完全,竟然还有这样的迷信思想,你不想想,太阳那么热,能住人吗?可见政治老师的责任是多么的重大,青少年的思想品德工作是多么的重要。说完,他一米四的身子就风一样奔校长室去报告了,后来,那个乱说话的孩子就被勒令退了学。

    关于红太阳的传说,我小时候也听老人们讲过,他们说红太阳里有个神叫做毛主席,领导那里的穷人闹革命,把很多富人的身高都压缩了,不服压缩命令的就地镇压,所有穷人都翻身做了主人,大家都身高百米,连毛主席本人也是身高百米,那里广大穷人不答应,强烈要求之下,他才答应他的身高每年长一米,掐指算来,毛主席到今天也该有二千米了吧。

    我对这些话是不相信的。都什么呀,准是有些穷人被压榨得没法子了,胡乱自己编个故事来安慰一下。我还是努力读书,争取考到白领阶层再说吧,考入白领阶层,就能一个月赚个万儿八千的,这样才能进入巨人世界,找个巨人当女朋友,否则,你搞什么搞啊,生理卫生课老师从不说最后那些章节,但我早就翻烂了,穷人跟富人一辈子不可能在一起,其他不谈,尺寸就不对,其他穷人认命,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就成亲了,我不,我志向远大,我一定娶个巨人为妻。这次算我倒霉,被人骗了,但苦日子迟早会过去的,哪怕就此以后我的身高被压缩到十公分,成为矮子里的矮子,我也要最后奋斗成百米巨人。

    我不想再看我父亲那副可怜的样子了,这一切都我造成,我该对这些负责,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得为高三最后一年学费自己做准备。出门时,妹妹正将那洋娃娃放在母亲生前坐的位子上,对着它喃喃自语。她清楚她没妈了。

    外面一派车潮汹涌,最顶上跑的都是富人的大车,反正人少,只有两条跑道,越到下面跑道越多但立体公路的宽度却上下一样,最下面的就是人行道,所有身高不可能高于一米六的都在这里行走,我们穷人买不起车,这么走走也好,生命在于运动嘛,再说这总比那些十公分的强,他们连社区都不能出来,免得一阵风都会把他们吹砸到墙壁上。政府明令,这些超矮人如果随意在户外行动,产生的一切后果政府均不负责。但实际上最苦最累的活,各个企业都让超矮人去干,比如到地下挖煤矿,或者到外太空去清理垃圾,因为他们不但消耗少,工资低,而且还能把缝隙里最后的一点煤渣或者垃圾也能个刨出来,前段时间还有位法学界人士提议,是不是把压缩的最低限度放到一厘米,这样他们一顿饭的饭量只要一粒米就够,最后这提议还是被市立群众医院的权威人士给否决了,因为这样的话,压缩成本在技术还没获得突破性进展的情况下,会成对数级的增长,经济上反而会得不偿失。

    两个小时后,我走到了南京路步行街前。到此我就得止步,这里是专给富人步行用的街道,我们贸然进去,被活活踏死是不会有赔偿的。听说有些富人特别恨穷人跟他们混在一起步行,因为平时他们都以车代步,步行对他们来说,属于非常值得珍惜的社交活动,要有穷人混里面,据说他们感觉就像是有老鼠屎混在粥里一样,被他们在步行街里逮着,死十次都不够。所以政府在这里路口处设了很多机器人警察,通过机器人眼睛,操纵他们的人类警察就能在很远的地方监视这里发生的一切。要是有人敢强行进去讨饭,就会立即被抓到市容监察车里,那种车子又小又黑,横七竖八可以叠好多讨饭的。送到局子里后就是罚款,没钱罚则再压缩一个档次。

    但我决定冒一次险。富人大多心肠坏,但总会有些好心的。我听说过有穷人在这里讨饭讨成巨富的,还巨成七八米高度的呢,今天我就要冒险尝试一下,我不用讨那么多,够四百元学费就行。平时生活我可以和我父亲两人在外面卖烘山芋。他反正蔬菜公司认识些同事,批发价搞点山芋来应该不费事。

    我躲在一辆刚刚泊下的大车后面,车门一开,一只有三四十厘米鞋跟的高跟鞋踩上了地面,接着一位身高七米穿牛仔裤的女巨人昂首阔步地向步行街走去,透视关系让我感觉她身材有些下粗上细,但我能还原出她一定很性感的。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赶紧平行奔在她旁边,在机器人警察盯着美女巨人忘记职责的一瞬间,我已经到了步行街里。

    我往里面狂奔了几百米,气喘吁吁停下,回头,吓得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美女巨人正站我后面,两双红色高跟鞋像两部手推车,气势汹汹。

    “我鞋子下面粘了一块口香糖,你帮我清理了。”随着这从天而降冷冰冰的声音,一张大如报纸的纸币飘了下来,我一把接过,连续叠了八叠,很好,四百元钱哪。我欣喜若狂,太好了,可以考大学了,以后说不定就追你当女朋友了,什么叫浪漫,这就是浪漫。我趴下身子,将脑袋贴在地上,去看高跟鞋鞋底穹部,这只没有,再看那只,还是没有。

    我疑惑地抬头,却看到她举的一只脚。鞋跟正对着我横贴在地面上的脑袋。

    本能促使我就地一个打滚,一阵冷汗之后,那坚硬的鞋跟狠狠砸在我刚才贴地的地方。

    美女巨人一阵咆哮诅咒着,她嚷嚷自己钱被个穷鬼偷了,我大吃一惊,这可不是好玩的,溜进来已经犯法了,要被搜出一张大面额的巨人用的纸币,那更是死惨了。四周脚步声开始嘈杂起来,我立即弹射着窜了出去,我不知能跑多远,但留原地一定是死路一条。

    到处都是抓小偷的声音。有几双巨大的男式皮鞋以及运动鞋还有小孩子的暴走鞋好几次从天而降,都被我灵活地加以躲过。不就窜你们巨人的裤档嘛,学习不敢说,体育成绩我可是年级第一名,要不是今天我逃命,否则定窜的时候朝你们裤脚管上顺便浇泡尿的。奔过一家冰淇淋店,我还抽空和目瞪口呆的卖冰淇淋的小姐打了个招呼。这里的营业员也是些穷人,不过都是挂牌的,矮矮得呆店里就不算犯法。在我打招呼的时候,后面两个巨人互相撞到了一起,我瞥见他们庞大无比地砸进冰淇淋店,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冰淇淋小姐四散奔逃。娘的,想踩死我,也不看看你们的样,都肥头大耳成巨型猪猡了,怪就怪平时我们把你们喂得太好了吧。我已经打定主意,从另外一头奔出步行街后,再前面就是黄浦江,只要往江水里一跳,这些巨人就没法追了,他们衣服好,又怕死,关键的关键是我要躲过步行街那一头的机器人警察。

    不妙的是,快到那出口处时,已经有二十来个机器人警察守在那里了。为了方便抓穷人,它们设计得仅仅比我们更高大一点点,而且身板厚实,所以他们才是最棘手的。不过奔逃的路上我已经捡了一只不知哪个巨人丢弃的手机,那手机是女式的,比较小巧,握住天线后就是样挺不错的金属榔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机器人警察交手,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打,第一下我就把冲最前面的那个给砸得浑身冒烟,倒在地上原地转圈,嘴里嘟哝着转圈请注意、转圈请注意。剩下二十几个呆住了,给它们发指令的的远程警察大概没想到竟然有个穷矮子还会反抗,趁它们发愣的当儿,我从缺口处窜了出去,把回过神来的机器人警察和那把金属榔头抛在了后面,然后整了整汗津津的领子,从容跳入江中。

    “有人跳黄浦啦!”

    “是个小偷,淹死活该!”

    去你的吧,我水性好着呢,就算我被压缩成一只蚂蚁我也能游到对岸。机器人警察也不追了,因为它们不能下水。等到巡逻艇赶来我定是早就上对岸了。对岸不会有人,早迁完了,就等着待会儿的巨型大厦降临了。我已经想好,到了对岸,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纸币摊开,晒干,然后找个地方躲一下,要被巨型大厦给压在下面,那可真叫万世不得翻身了。

    但我如意算盘打错了。我是爬上了岸,也掏出了纸币,但忽然发现纸币没法干,因为没阳光,抬头一看,整片浦东都已经没了天空,一座巨大无比的大厦底座,安插着无数钢桩,正向着我头顶迅速降下。

    在我收好纸币,决定是不是还要再次跳回黄浦江的时候,空中发出了剧烈的噪音。等我意识到这是巨厦在急刹车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停了。离我最近的一根钢桩头部四棱形,足足有我们学校的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其余亿万根钢桩,像从天上长下来的枪林,密密麻麻得排的是一望无垠,无数金属管子盘在巨厦底部,九曲十八弯,看得我头晕目眩,一些大得没谱的涡轮口子里,叶片还在慢慢转动。

    接着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移出了巨厦底部,升到了空中,然后被缓缓推进巨厦正门。那正门太广阔了,我感觉自己就算奔一天都奔不了它一圈。进了正门后我被降到大厅里,四周站了十一个巨人,比我见过的任何巨人都要巨大,两百米不敢说,一百米应该有。他们的脚够大,要是在这里踩死我,我逃不了。

    “你是我们到地球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你。”一个和蔼的老人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他们所有人的笑脸在大厅顶部好看的图案下围成一圈。

    “我想成为巨人!”

    “多高的巨人呢?”

    “和,和你们一样高!”

     

    现在我快乐地都要哭了,我一百米了,比原来足足高了一百二十五倍。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看着自己原来穿的衣服,摊在掌心里,小小一堆,我想仔细从中拉出那张四百元的纸币来,但怎么着都拉不出,我的手指头太粗了,算了,我现在用的都是万元大钞,一张出去,都能把那个诬陷我的美女小人整个头都盖掉,这种矮巨人也配做我女朋友?

    我把湿衣服扔进了垃圾筒,和他们坐在一起吃起了丰盛的晚餐,他们对桌上的天然蔬菜赞不绝口,说只有在天然地球重力下的蔬菜,才是真正的美味,于是这让我想起还在家里抱头苦恼的父亲,还有拿芭比娃娃当妈妈的妹妹。但我羞于在慷慨好客的他们面前提起这些,我一想起他们的寒酸相就感到十分懊恼,感觉他们丢了我的脸,但马上又为这种想法感到羞愧,可我又清楚自己的幸福来源于鬼使神差,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不开心,万一又把我变回去,那我就彻底完完。贪得无厌是天下穷人的通病,为了更多,最后反而一无所有。

    但我还是有一天忍不住很含蓄得问他们:天下还有那么多被压缩的穷人,怎么也能让他们和我一样,得到今天这样的快乐生活呢?

    还是那位老人,现在我知道他叫彼得,他很严肃但又很慈祥地告诉我,这他们办不到,我仅仅是一个特例,他们来地球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是来解救穷人的,再说穷人那么多,钱再多也不够。

    “那谁能解救他们呢?”我发问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我认为没人听得见。

    “只有两千年前的毛主席能救他们。”彼得说完,头转向窗外,我也转首望去,现在旭日东升,火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一道炫目的阳光打在我脸上,把我打得在一瞬间就相信了他的存在。

    “我要去找毛主席。”我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两滴眼泪滴在了餐盘里,把几百棵炖烂的花椰菜全打湿了。这些都是父亲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运的蔬菜,为了他们的到来,他来来回回和其他司机一起加班加点了近两个月,可我们一顿就能吃掉一大半。

    “孩子,开我的车去找吧,我的车隔热的。要是找得到的话。” 彼得将一串钥匙抛过来,正落在我面前。

    “彼得,这样不行,那神不会饶过所有富人的。”雅各老人不满意地推开了面前的餐盘。

    “我们又何曾饶过所有穷人了?”犹大讥讽地回答。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最后彼得说,就这样吧,正如当年犹大他做的是天意中的一部分,今天这一切也是吧。

    在我出发去太阳之前,我设法和父亲还有妹妹见了一面。我们隔着黄浦江两岸互相看着,这样只有好,隔着江水,他们能看我看得更清楚。父亲现在零点九米,但比以前一米八时更开心,他眼泪流满了脸上所有沟壑,妹妹带着芭比娃娃一起来,娃娃额上的那道疤让我更想念母亲,那天不知哪个富人从高楼阳台扔下一大花盆,致命的伤口就擦那儿。

    我将一叠如大草席一般的万元大钞隔江递过去,他们拿不下,我就把这叠钱放在他们脚下,父亲和妹妹小心地踩上去,免得被风吹走。但父亲说他真的不想再恢复身高了,钱省下来,供妹妹以后读大学用。

    能来送行的穷人全部拥到了黄浦江西岸,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保罗,保罗,保罗,保罗。但所有的富人却都躲家里不出来,他们前几天联名上书过,抗议市政府竟然允许我去太阳上找毛主席,说万一被他找到,那个天杀的毛神下凡,不但他们这些富人全部要人头落地,连你市长说不定也会被批成个黑五类,到时候整个地球成了个红海洋,到处是挥着红宝书的穷人,世界会陷入万劫不复的一片混乱。但市长拒绝了他们的抗议,毕竟,这十一个外太空巨人的到来,一下子让上海富裕了几百倍,而且他相信,红太阳里住个毛主席是个神话,因为他身边有一群各个领域的学术权威,太空物理学以及太空生物学方面的专家已经以脑袋向他担保了:太阳上绝对不存在任何生物。

    但我已经坚信那不是个神话。我将车子发动到最高马力,开上了通往太阳的星际公路。这条公路从来没有修完,最后那段路我必须在近太阳的灼热空间里自己摸索前进。我开车是现学的,车技糟糕,但我决定已下,我要看一下红太阳上的人们过着何等幸福的日子,我还要看一下他们互相之间是多么的平等,最后我一定要央求这位身高有两千米的超巨人,将地球改造得和他的红太阳上的一样好。

    一个所有人都是一百米身高的世界,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2004-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