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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 稳定压倒一切(5.塔木德大王)三天连续步行并吃完所有巧克力豆,以及三千张蛋饼之后,我在沉沉的暮蔼中,看着前来抓我的政府军,和来自塔木德半岛的地方武装部队,打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战役。事情是这样的:天上出现的蜘蛛网,泄露了一切。于是,他们就派真理方面军第一坦克师团下面的一支部队来抓我回去,打算严加审问。这些坦克都是搞机器证明用的,整个车辆底盘就是个巨大移动硬盘,所以坦克兵的本行跟我一样,都是分析哲学家,他们几乎个个都是数理逻辑高手,来抓我真是门当户对。但这时,塔木德半岛的海盗也到了,来的是他们的海军陆战队,清一色骆驼兵,人人脸蒙黑纱,露出两只冷静清澈的眼睛,一打眼就明白,也都是分析哲学家的干活。他们也是来要人,说他们大王要我一块去研究一道难题。双方谈判不成,便乌央乌央在中间开阔地上掩杀开来。起初政府军觉得胜之不武,就全体钻出坦克壳子,拿出剪好的数学演算草稿纸迎风一展,长成一匹匹英俊的初等几何马,然后翻身上去,抡起各种形状的三角形,对着马穆鲁克发起冲锋,打算要和骆驼兵玩骑兵仗,但人家马穆鲁克的月牙逻辑刀可以脱手来回飞,每一道光芒闪过,都留下一道锋利无比的逻辑题,初等几何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个个摇头摆尾,喷着响鼻,意思是说自己对付不了,掉头撒腿跑,怎么吆喝抽打都没用。就这样,一路上无数坦克兵白白被月牙逻辑刀斩于马下。逃回坦克壳子里的残余人员立即组织了阵地反扑。他们那坦克开出的炮弹都是一串串机器证明多项式,长长短短,最长竟然有上万项,一时把马穆鲁克都看呆了,眼睁睁得看着炮弹砸进附近的草地,炸开弹片把自己给切个不成人形,那另外一头的炮弹还在炮膛里嘟噜噜地往外吐呢。但是勇猛无敌的马穆鲁克还是冲到了坦克群前,他们损失惨重,但毫不畏惧。
接下来就是一场月牙逻辑刀对付证明机器的战斗。一时战场上断刀和破甲乱飞,我很惊异得看着那些坦克被砍得跟土豆一样丑陋,这要让粒粒珠看见了,她准要笑死的,她最喜欢嘲笑别人妻子的蹩脚厨艺,说这些人做妻子都做不像,这么笨,还是改行当哲学家去算了。但政府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坦克就算被砍成了土豆样子,照样还是乱开乱撞,用沉重的数据履带到处碾杀马穆鲁克,到最后,整个战场的人全部拚了个精光,只有零星几把逻辑刀,在一匹失去主人但还没有倒下的初等几何马头上,失魂落魄得打转...... 一夜之后,我骑着这匹初等几何马,见到了塔木德大王。那是一堵集合石墙,集合元素是一千五百年内两千名哲学家用实数写下的所有智慧。现在他正苦恼地倒地上,辗转反侧,浑身的条石都跟多米诺骨牌一样,随着他的身形,依次做着连续翻动,场景颇是壮观。 我不管他的哲学难题是什么,因为我得感谢他出兵挡住了政府军,顺便也请他好人做到底,帮助我去他者岛。因为我已经败露,要顺利到此在港看来是不可能了,政府军准会卷土重来。好在塔木德半岛离他者岛也不远,要能找到一艘维京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划拉划拉说不定便过去了。 塔木德大王没有搭理我的感谢,他继续翻动自己的身体,发出轰隆隆的呻吟。每块条石上都写满了希伯莱文字,一块块排列开去,我看出来了,22个希伯莱字母由于本身就各自代表了不同的自然数,在它们形成各式排列中增加一些记号,就成了实数,这些实数是可以无限繁衍的,只要愿意,在没到达极限之前,它们能永远在两个实数之间插入一个实数。如果把这些实数翻译出来,就是字母形成的文字的意义。但作为一堵集合石墙,它却又是紧致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有界的闭区间,其中任意一组实数搭配形成的子序列,哪怕是无限的,最终也都有一个极限点位置可以确定下来,不再移动。 “你是不是向往着,开区间?”我蹲下来问他。 他停止了翻动,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手倒立起来,面孔朝下,以一半的墙面倒向我45度,在我以为接下来要被压死的时候,他保持着这个危险的姿势,说是,开区间,没有紧致性,就没有了极限点约束,就有可能在无限的实数序列里,找到能翻译出JHVH意义的那个实数,否则,两千名哲学家写他身上所有字母,只能算是JHVH的指称,形成的意义也只能算是近似JHVH意义,而不能算是完备的JHVH意义。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难道上帝不是仅仅只创造了自然数吗?” “不,我要我所不是。”塔木德大王摇头,底部那几十块条石轮流左右摆了一阵,轰隆声令我头晕目眩。 我就这样和一面做势要倒下来的墙互相对视,偶尔我会打个哈欠,或者他掉下一些石屑,但这都不影响我们,赌气一定要赌到底,晚上,他手下掌灯上来,我已经困得快昏过去了,他也墙根发颤,显然这45度倾斜也不好受。 “你承认,我能做到我所不是,我快要倒了。” 我动了动嘴唇,但没力气发出我承认的声音,就一头栽他身上,然后听到一阵巨石轰然塌下的声音,第二天醒来发现,第一自己没死,第二,我整个人被塔木德大王给压进了墙,正压在他面孔中央,嵌里面动弹不得。 我愤愤问他,难道这就是你要的开区间吗? 他也不高兴,说我嵌他身上,把好几处条石的经脉都隔断了,很不舒服,催促我快下来。 但事情很棘手,他手下的折腾了很久,终于发现这事情不好办,我整个人不仅是嵌入,而且边缘开始模糊,我们身体的成份正在发生互相交换。要是硬分,很可能出人命和石命。 好在我的保鲜筒当时是挂在初等几何马上,没被一起嵌进去,我让他们把蛋饼递上来喂我,还没咽下去,浑身的石头就上下左右乱动,大叫吐掉吐掉,臭死了脏死了。 塔木德大王不能近任何食物,它从有生命那天起,就只跟语言和逻辑打交道。我抱怨说这样下去我会饿死的呀。塔木德大王却拍胸脯保证说饿不死,他这么多年可不就这么过来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分开。 “这下好,你可算是要了你所不是的了。”在一连串努力失败后,我没好气地如是评价。 接下来的日子里,政府军集合了更多的部队,向塔木德大王进攻。塔木德大王不吃荤的,也不是吃素的,他做了一些阵地防御后,将主力安全撤退到时间洋上,打海战。那些维京战船都非常了得,划浆速度到了一定份上,就能飞离海面,从空中对敌人进行俯冲攻击,为此船头都绑了不少世界级难题,包括希尔伯特的那二十三个问题,以及各式各样的逻辑自指问题。这些问题都又沉又重,砸什么上面,什么就一大坑,如果砸大坑本身上,那么就是更深的一个大坑。政府军兵力虽强,但海军并不强大,空中作战部队,也就一些辩证之鹰,普通的螺旋式前进根本不能规避战船上形式弩枪的密集发射。我本来要助一臂之力,想召唤那些蜘蛛来,但塔木德大王死活不肯,说他是石性,可以和神性、雄性和冷性结合,但不能和兽性、雌性、热性结合,那样的话,他会肮脏死的。 “你这个没人性的洁癖石男。” “嗯,这评价对我们俩很合适。” 说这话时,塔木德大王站在最大的指挥舰上,整面墙体正对舰艏前方,以强行俯冲攻击方式,歼灭敌人地面滩头部队。朝舰船迎面打来的机器证明多项式,以及步兵发射出的手工证明多项式,都远远被他压下来的巨大气波给荡开并震得粉碎。但我比较不幸,嵌他面门上,跟他一起从上百米高空忽降到两三米高可不是好玩的,每一次都感觉肠子从后背甩出去了,等拔高时那些肠子就又全缩回来,再从肛门喷出,狠狠拍击大地,风也异常凶猛,简直把我眼珠都要吹干吹爆。我人又不能动,只好眼睁睁得发出一声又一声难听的嘶喊,我嗓门奇大,所以塔木德大王决定这仗先不打了,撤兵回海洋上,他被我吵死了。 晚上下起了雨。塔木德大王个子太大,没法进船舱,本来他也无所谓淋雨,但现在没办法了,只好叫手下在我头上搭一简易凉蓬。海风很大,凉蓬什么也挡不住,这时间洋上的雨水,每一条都又韧又长,一阵风刮来,就像无数根透明龙须面将你浑身缠绕,还好它们都很滑,不会粘身上不走,但湿淋淋得总是不舒服,我提议是不是他就躺下,然后在我身上盖一木头小屋子,里面再生上火炉,盖上厚厚兽皮褥子,最好还有热可可,如果他有女人,就是类似妻子那样的,也给放一个进来陪我。塔木德大王听了,过半晌,才回答,啊,原来你的道德世界那么肮脏的。 还好,他还是变通着满足了我的要求:他躺下,然后让手下给我搭了座小铁皮屋,找了十个水兵全赤膊,五个在屋子里绕圈奔跑散热,五个在我周围练俯卧撑,我身上堆了好多树皮,算是帮我取暖御寒,本来这些树皮,都是用来抄写塔木德全集的,至于女人,他用一块冰代替了。我问他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这块冰是个女人,他说要是能看出来,就不能到他身体上来,但是,我作为一名分析哲学家,应该有能力指称这块冰为一个女人。 他的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思,因为要是他所信仰的JHVH,如果当初也是一次任意的指称安排的话,比如,当时JHVH是指称某一条经常帮助人的狗,但那条狗后来和JHVH之间的指称关系被遗忘了,然而JHVH这个指称却依旧保留下来,并被重新链接到某一种能帮助人的超级无敌万能神上,于是,就养活了一大帮人和石头。 不幸的是,我和塔木德大王的结合似乎越发紧密了,我刚才想得那些,他已经知道了,我也马上知道他知道了,接着他马上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接着自然是我很快知道他马上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最后是我先数据溢出,开始剧烈咳嗽,但腰背又不能动弹,只好朝天咳,眼睁睁看着唾沫星子原路返回。 塔木德大王也很苦恼,说我就是一人做的木马,还那种特别厉害的,侵占了他大量内存,让他没法集中所有精力去想他的那个著名难题。 “不仅这样,你还诋毁我的最爱,我一定要跟你分开过!” 我想做个耸肩摊手动作,但没法做,只好对着屋顶呸一下,还好,是空呸,没放料进去。 等到十名水手都累趴下后,塔木德大王又要换一批进来,我说不必了,我也被你感染了,变得不怕冷了,好像潮叽叽得还挺舒服。但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分开,因为我要去他者岛。 “你真要去?去那里可没个回来的。” 我刚要表决心,进来一个水手长,说政府派代表来谈判了。 塔木德大王问我见不见,我说要是不是刺客就见。塔木德大王说检查一下性别,男的就见,接着,他就吹嘘开一身石肉横练,什么刺客,就算永真歌手也拿他没办法。 请进来的谈判代表戴着斗篷,黑乎乎看不真切。摘下斗篷,我一看竟然是维特根斯坦,顿时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塔木德大王刚要嘲笑我,粒粒珠就把外面维特根斯坦的人皮面罩、人皮手套和衣服迅速除去,接着除去紧捆胸前的褡裢和绑腰上的硅胶阴茎,现出包裹在黑色紧身衣里的女性形体。这回轮到塔木德大王了。他直接就抽搐了一下,浑身条石一阵颤动,我感到一阵难过的心悸,接着眼看着他浑身纷纷碎裂,成了一大摊石片石粉,我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就坐了起来,一脸惊疑地看着粒粒珠,浑身都结巴了。 粒粒珠说怪不得前段日子,政府要她用“在…之中”招数将我召回,但老是不成功,今早派直升机来接她时,才被告知原因,原来是被嵌了喏,呵呵嵌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玩,活像新时代的开山怪,再嵌嵌看哪。 塔木德大王还有一丝余息,叹息道这回你看到了没有,我不能和兽性、雌性、热性结合。 我难受起来,跪他面孔前,脱去所有衣服,让他看我的裸体,现在我的肌肤上洇了一层石质斑纹,看上去很好看,像是上了一层青白釉。这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他挣扎着吩咐手下将我务必送到他者岛,至于粒粒珠这刺客,他说放过,因为是我妻子。 “而你,你就是,我的不是。” 塔木德大王说完就死了。 我穿起衣服,一边感受石化皮肤和棉布摩擦时的异样感觉,一边问粒粒珠干嘛要串行当刺客?要救我也不用这么穷凶极恶啊,你看,把我朋友害死了。 粒粒珠低头走近我,我想我这人就是太会抱怨人了,妻子多贴心,假装是政府派来谈判的,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出来,她又不知道我和塔木德大王有了感情。刚想好,粒粒珠就轻轻用手铐把我和她铐一起,说夫妻那么多年,本来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是政府的秘密警察呢。 我打算大怒。 但人家有小手枪,小小的,很精巧,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仅仅是她的手机。 粒粒珠平静地将我带出铁屋,在一片湿漉漉的石片石粉上,我央求水手们替我拿下粒粒珠,但他们不答应,说塔木德大王吩咐了,放她走,不过,他们也拒绝了粒粒珠要回去的要求,说他们得先把我送到他者岛,之后,他们就不管了。不亏都是些搞数理逻辑的高手,可以不顾老大被人谋害的事实,完全按照条令办事。 我开始默默召唤我的五朵金花,但当真理峰那里闪出第一道橙光的时候,我就开始呕吐,不得不停止想象。粒粒珠长吁了口气,亲了我一记,说还好,都在意料之中,你现在有了石性,召唤不了任何雌性啦。 “而且,我也不爱吃任何蛋饼了。”我甩了甩铐一起的手铐,第一次对身边女人产生了说不清的厌恶。 粒粒珠眨了眨突然湿润的眼睛,然后看到船舷边挂着的那个保鲜筒,飞起一腿将它踢进了时间洋,紧身衣勾勒出的美妙腿部,还是让我暗赞了一下。她接着用那把小手枪打了个手机给作战司令部,汇报了工作进展情况,说到了他者岛后,她会想办法把我押送回来,之前,要派空军在她上岸的地方空投棉花糖气垫船,以及食物、水和武器等等。她说的很冷静很职业,我现在才明白,做个妻子不简单。 “其实每一个妻子,都是我这样的,我们是选择要做秘密警察,为了掩护身份,所以才当妻子。你们这些哲学家,平时高谈阔论,人数又这么多,说的那些话,政府又都听不懂,怎么办,只能靠我们,还好,你们这些哲学家看哲学可以,看妻子不行。” “你放屁!” “不爱闻算数!” “那爱闻呢?” “爱仅仅是一个指称,就像女人,也可以是一块冰。” 粒粒珠回答得非常老练,完全没了在家时的骄蛮放纵。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不属于现象学的道理。我对着那些水手大喊,别相信你们的妻子,她们都是秘密警察!但那些水手都是十足的输入输出设备,只听塔木德大王的话,不会听我的。雨下得更大了,好多雨条来不及滑走,在甲板上盘成一堆堆的,像是一船都是打翻了的透明龙须面。我喜欢这种属水的日子,但粒粒珠去硬要进船舱躲雨。 对于这一点差异,我略有欣慰。 November 13 稳定压倒一切(4.五朵金花)第四次集结·五朵金花
第二天我醒来时,休谟他们都不在车厢。维特根斯坦端来了早餐,是山羊奶和蜂蜜。他说他们那些流放者,不知怎么回事,又都回原来地方去了,说你是个有命案的,他们还是躲远一点为妙。我取出第六百六十七张蛋皮,蘸了热腾腾的山羊奶,再抹上一些椴树蜂蜜,呼哧呼哧送进嘴里。 “这,原来挂着的,鱼皮囊里,真有人头?”维特根斯坦站着不肯走,半个身子躲门外问我。 “也不完全是。确切些说,是我的意向性结构中的一个对象为空的指称,或者说,只是一个空指。”看来维特根斯坦离开哲学行当太久了,这些术语都不大明白,他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半天,最后无奈停下,呷了口黑朗姆,我就进一步跟他解释说,那个人头,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头,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也不是需要证明它是不是存在的,而是就是不存在的,仅仅是我用想象力构造出来的一个名词。 “话不能这么说。”维特根斯坦这回听明白了。他来回摇了许多下头,说:“你知道嘛,我改行当火车司机,政府也没给我安排就业,这辆火车,也是我用想象力构造出来的,你敢说,它不存在?” 我喝了一大口山羊奶,让淡淡的羊骚气上升进鼻腔,然后说,敢。 话音刚落,我就发现自己跌坐在了铁轨上,一切都静止下来,我也没有被惯性给抛得打滚。后方那群自我流放者,也跟我一样,慌得上下左右找火车。 天很蓝,褐色的山脉,像一个个埋头沉肩的巨人,它们手臂上的三角肌,鼓涨得让人想欢呼雀跃。远处真理峰橙光闪闪,好像那里要出什么事情。 “谢谢,你还给我留下了奶和蜜。”我镇静下来,指着餐桌上的山羊奶罐子和蜂蜜瓶子。餐桌不高,也不大,正好落在两条铁轨间的枕木上,铺了白布,跌落时溅出的一滩山羊奶正在洇开。前面铁轨那里,还有一箱箱啤酒,以及不少空瓶子。 “这些都是政府财产,不属于我构造的范围。”维特根斯坦对自己的这套把戏颇是满意,他神气活现,鞠了个躬,装得温文尔雅地说:“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需要坐一辆火车。 于是我又一次坐回到车厢里,接着底部浮现出卧床,我整个人被卧床托了起来,卧床下又马上长出底板,整个车厢继续升高,直到外面响起火车轮子滚动时的摩擦声音才停止。现在一切又都和原来一模一样,除了餐桌上多出的那滩山羊奶渍。 维特根斯坦走了,说是去后面跟那些自我流放者解释一下,为什么硬座车厢他要想象成那个破样,理由也很简单,他愿意。 我却陷入了沉思:如果我们这个现象界的一切对象,都是从属于每个人的想象,那么,当所有人收回他们各自的想象时,我们还剩下什么?是每一个孤零零的现象体,大家都在什么都没有的冥冥里互相大眼瞪小眼吗?或者,要是这个时间和空间,也就是事件之间的次序规范,也是被想象的,包括我们本身也都是被想象的,那么这样是不是就至少存在一个是不能被想象的第一推动力?还是没有这样的上帝,全部是靠我们相互定义,包括相互引用,所以我们不能相互取消?但这么解释不是很野蛮吗,胡塞尔不是就这么野蛮得解释过?后来海德格尔索性证明也不证明,直接就这么拿来用了,以至于到了粒粒珠这些现象体手里,掌握了“在…之中”法宝,可以毫无理由得获得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幸好,我要去的他者岛不能被“在…之中”,那是一个特区,什矛盾之鹰飞不到那里,那里么都可以无条件存在,就跟它们现实界一样,所以那里不需要不证自明,也就没法被“在…之中”。 这时火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透过窗子,我看到真理峰上,喷出一团晶莹剔透的网,网的顶部正在向四面匀速扩散,它辐线数量密集,夹角相等,辐线间的横线间距,以等黄金分割比向外排列,来势汹汹,看这情形是要把天给包了。 维特根斯坦从后面车厢奔了回来,神情紧张要死,我跟着他一起跑到火车头,他叫牧羊犬下来,然后自己抓起铁铲,奋力朝炉门里抄煤。顿时火车发出雄壮的吭哧声,外面风景退后速度加快了。 “这怎么回事?”我手抓窗档,火车在拐弯,透过车窗,我可以看到休谟他们也正蹒跚着一节一节向车头摸来。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这火车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想了三天三夜想出来的,我有把它想没有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我的想象权!”维特根斯坦因恐惧而愤怒,因愤怒而有力,煤块被大量铲进去,现在火车的速度,几乎可以算是丧心病狂,所以休谟他们摸到司机室时,个个都已经面如土色。 “不就,不就犯了命案嘛,没事的,你看,外面天网恢恢,你让他使劲开,也逃不掉的。”休谟一边劝降,一边张望空中那网,其他所有人都忽然掉头看我,连戴维森和躲一边那牧羊犬也这般动作。那张网现在张得很大了,半个天空都是它的了,辐线已经拉到地平线尽头,横线正在一轮轮地加速添加。维特根斯坦停止了铲煤,擦擦头上的大汗,说原来不是抓我啊,我还是以为是抓我随便藏火车呢,那就好,随便,随便。 没一会儿,那网就把天空全罩了。透过一个个网格,看到的还是蓝天,白云在网格下飘动,像是被捕获的一团团胖鱼。 火车已经停了,大家都挤在车窗旁,看着那网,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一个黑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卡茨眼睛最尖,说那是一只蜘蛛,正吊着一根蛛丝下来呢。很快,我和其他人也看清了,再过一会儿,卡茨又嚷嚷,这蜘蛛肚皮上还有字,是个信字,你把脑袋转颠倒了看,看见没,嗨,跟电台里说的一模一样,七格,这准是来找你的,真的有一头象那么大啊,你不是说杀死了吗,你看,没死啊! 那头象那么大蜘蛛安全垂到地上,吐了个附着盘,将垂丝固定在草原上,然后放下肚皮,转过身子,于是我看到它背上还有四个蜘蛛,一个一个叠上去,牛猪羊鹅四种尺寸,全来了。 象那么大蜘蛛一个跨步就把身子拉到了近处。所有人都被吓得往后退开,只有戴维森还站那里嚷嚷,怎么天暗了,怎么天暗了,什么声音,呼哧呼哧的?啊?人呢?人呢,卡茨,卡茨呢?可爱的卡茨?亲爱的卡茨?令人心疼的卡茨?你到哪里去了? 象那么大蜘蛛伸出右边的第一步足,用最前端的跗节将戴维森弹到卡茨他们那堆人里。这蜘蛛前后两排八只眼睛围成一个扁扁的圈,一对毒牙不时从牙沟里翻出来,扁平开裂的下腭配合着不停蠕动,我能看见它口腔里的细齿上,布满唾液和牙垢。 牛那么大蜘蛛从象那么大蜘蛛体背处跨过腹柄,在几丁质的背甲上停下,然后匍匐下来,猪那么大蜘蛛、羊那么大蜘蛛也接着这么做了,鹅那么大蜘蛛匍匐了下来后,一个纵身,跳到车窗上,八个步足全搭在窗框上,步足上棘刺、刚毛和细毛密密麻麻,车厢里光线较暗,它八只眼睛当中四只发出了很有食欲的黄色珠光。 鹅那么大蜘蛛停顿了片刻,将右边第一步足伸向我,七节步足最后一节上的跗节已经面向上,两个爪子在下,一个爪子在上,似乎想索要什么东西。 我一把拉过维特根斯坦,低声问他怎么管理自己想象出来的物体。 “这个,这个无师自通啊?”维特根斯坦讨好地向休谟他们望去,休谟吞下一把巧克力豆,发狠咀嚼,指指那些蜘蛛,又指指我,说,搞了半天,这些蜘蛛原来是你想象出来的? 事到如今,要否认也难了,我点点头,并迅速盘算后果:他们会推理出我交出的真理果,也是我的想象品,那么我赚到的一亿现象元就完了,荣誉也没了,这哪里是矛盾,分明就是伪证,到时来抓我的不会是辩证之鹰,准是最可怕的永真歌手。传说中,永真歌手一共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把证明永真歌手不存在的一个证明家给唱没了,还有一次,是把考证这个证明家根本不存在的考证家给唱没了,这两个人都犯了极其严重的伪证罪,全部是就地正法。我看我也快了,不过好歹好过被蜘蛛搞成肉汁,至于这个肉汁,是想象的,现象的,还是实象的,我还没时间考虑。 “想象的,就是假的呗。”戴维森以勇士的步伐向前摸索着迈出一步,见没动静,又迈出一步,他挺起胸,听到身后卡茨大叫说,你是证明了想象的就是假的,还是断定了想象的就是假的?戴维森犹豫了一下,低头说,虽然我没法证明,但我能够确定。现在你们各位请告诉我,想象出来的景象,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我流放者全体大喊是假的,真是一群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家伙,只有维特根斯坦算老实,和我一起喊是真的。但我们声音和他们比起来太小了,戴维森没听见,他就很自信地说,现在我确定,你们说的那些蜘蛛,都是假的。他扬起高傲的头颅,张开气派的双臂,然后被鹅那么大蜘蛛的前两对步足捕获,注入毒浆,变成一包软乎乎的囊,瘫倒在地,面目全非。 “要不,你脑子里想想,消失,消失?”维特根斯坦躲到我身后建议道。 消失。我甚至高声喊了出来,但鹅那么大蜘蛛还是再次向我伸出了三个爪子。 卡茨用假肢狠狠跺了几下地板,尖声问维特根斯坦,你不是说私人语言不存在吗,你看看,你看看这种个人咒语,是不是私人语言?它不能和人交流,但它可以和物交流,要是交流成功,我们都得救,你那劳什子论断就歇菜吧你。 维特根斯坦在我身后,气喘吁吁,酒气滚滚。忽然他狠推了我一把,把我送到蜘蛛口前。 我转过头,说维特根斯坦,你丫也太缺德了吧,你这么一来,私人语言就真不存在啦? 维特根斯坦脸涨得通红,说好歹你跟了这蜘蛛去,我们都得救,私人语言就还能不存在。 鹅那么大蜘蛛爬进了司机室,把戴维森充满流汁的人皮抛出窗外,象那么大蜘蛛正好一口叼到,咬破一个口子,一个长吸后,将干瘪的皮囊甩出了好几十米远。 羊那么大蜘蛛、猪那么大蜘蛛都进了司机室,有人想逃回后面的车厢,但牛那么大蜘蛛的半个身子,从第三节车厢那里挤进来,把通道给堵了。 “你,你想干什么?”维特根斯坦惊慌失措起来,突然他醒悟到什么,大叫一声,火车顿时再次消失,大家都露天站在铁轨上。 “快逃啊!”维特根斯坦抓起一把火钳当武器,发足狂奔,显然这火钳是政府财物,我让猪那么大蜘蛛把它要了回来。维特根斯坦的人皮从远处抛回来时,在空中还荡了几下,像是折了一个纸飞机,最后人皮擦落在草地上,停我脚前,它正面向上,脸比平时大了一倍,上面没有任何表情,都给摊平了,这一点,我听说只有在中国,一位叫丁关根的能做到,但他不需要摊平。 接下来这里所有人和狗都被我们迅速干掉。象那么大蜘蛛刨了个坑,用卡茨的钢管假肢为轴,把二十来张干皮卷成一个包,放坑里给埋了。它在做这些事情时,我靠在牛那么大蜘蛛的肚皮上,很安静地坐着,边吃蛋饼,望着满天的蛛网,边寻思自己为什么会把意向性中的五个蜘蛛给召唤出来,然后逼迫自己杀人灭口,并且在好长一段时间内,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 我又扔了一粒巧克力豆进嘴里,现在休谟这一大袋巧克力豆都是我的了,难道我派遣蜘蛛来杀他们,仅仅是潜意识里,为了得到这美味的巧克力豆?想到这里我不由笑了,这太幼稚了,我有一亿现象元,买巧克力山都绰绰有余来着。要是休谟他们都不过是我意向性中的对象该多好,那么这一切就不过是白日梦和白日梦的火并了。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他们是从我这里构造出来的记录。倒是脑后牛那么大蜘蛛胃外沟上的外雌器,当中又软又臭,四周全部厚角质化,两旁的书肺,从气门喷出一股股热气,我感觉我的性欲在催生中,我用脑袋向后不断刺激它的外雌器中央,直到我的后脑勺都湿了,就转过身子,褪下裤子,将勃起的阴茎狠狠插了进去,牛那么大蜘蛛四对步足紧紧勾住我,我双手撑在它坚硬的胸板上,剧烈上下,看着它的外雌器在我抽出时被带出的内壁粉肉,我想我也许是被赫尔墨芙洛蒂忒给惹起性子了,就招来这些蜘蛛想爽一把,最后,我向后退了两步,对准它的肛丘,进行了一轮冲刺式猛插,在我射精的一刻,它的三对丝疣喷出大量粘液,这些粘液很快发生蛋白质变性,成为蛛丝,弄得我动弹不得,屁股被牢牢缠在了它的尾部。我喜欢这种被紧裹的感觉,看着它硕大的腹部,以及上面那个淫糜的草体智,我的性欲被再一次激发,我想很可能是维特根斯坦让我起了杀心,他把火车弄没了,又弄出来,明显是在暗示我,他知道我在真理峰上面搞什么把戏...... 其余四个蜘蛛一个一个爬过来,向我敞开了腹部。我满意地向靠海那一边的山脉看去,这些埋头沉肩的巨人,此时已经将脑袋从地下拔出,它们的头颅粗犷狰狞,山洞般得张着嘴,发出低沉的喘息。也许,它们是蜘蛛们的想象。 管他呢,反正谁见了朵朵松的人头,谁就别想活命。 在这片自我镇和道说镇之间的草原上,我和五个蜘蛛一共干了三天三夜,我们分泌出来的粘液,汇流成溪,缓缓流向伦理学港湾。到第四天清晨我醒来时,看见它们一个攀着一个,疲惫不堪得沿着原先留下的那根垂丝往回爬。 我起身,向它们招手,也许下一次我会跟着它们,一起爬回去,爬回到真理峰,寻找真正的真理果,打通去现实界的道路,跌进那个神奇的国度,探索压倒一切的稳定态,但现在,我只能前往他者岛,我爱上了我想象出来的朵朵松,只有到他者岛,才有希望在理论上把属我的变成属他的。当然,这都是传说,去的人都没回来过。 我背起保鲜筒,扛上巧克力袋,沿着铁轨向此在港方向进发。前方应该有一个无名车站,就在塔木德半岛毗连内陆的地方,那里据说经常有蒙面海盗出没,他们不但武艺高强,还心狠手辣,被抓获的俘虏,都要被迫做他们出的数理逻辑考卷,要是做不及格,就当场砍死,为此,很多文艺哲学家以及女人,都要结伙才敢通行。但我不怕,我是分析哲学家,再说,我还有五个帮手,个个做得一手好人皮。我抬头看天,蜘蛛们的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相信到时候它们会再次从天而降,帮助我杀佛杀魔,无法无天,享尽世间无数蛋饼。 稳定压倒一切(3.赫尔墨芙洛蒂忒)第三次集结·赫尔墨芙洛蒂忒
到底是便宜没好货,硬座车厢的设施是一塌糊涂,不少车厢的车顶和车围都不见了,就剩一底座,和底座上七歪八倒的座椅,不过这方便了上车,大家把行李直接扔上去,再调整行李的摆放位置,和座椅搭配,形成一个个挺安全的安乐窝,他们安顿好这些,就裹着大棉袍子,一个一个跳进安乐窝,我感觉这比软卧车厢要浪漫多了,就来回走了一圈,挑了节最破的车厢,打算在这里呆一晚上的。 这节车厢能被我看中,主要在于它不仅没有车顶和车围,连底座上的木板条子都没剩几根,一眼下去,可以把火车轮子、连杆、车架以及下面的铁轨枕木都看个明明白白。由于状况实在恶劣,没多少自我放逐者选择了这里,只有三个人例外:一个是瘸子,他把自己铆在了车架上,因为他的假肢是根钢管,他又随身带了把冲击钻;一个是胖子,他找了个合适位子,把自己卡得很安逸;还有一个是瞎子。 在瞎子第三次掉下去往上爬的时候,火车开动了。我抓住一根断了半截的铁栏杆,把瞎子拉了上来。 “为什么这火车有地下室?太奇怪了。”这是他上来的第一句话。 瘸子从自己安乐窝里扔出两捆绳索,让我给瞎子编个网,找两个突起部位挂上,当睡床用。我从来没玩过编织,但好在他给我的,一捆是意义麻绳,一捆是真理棉绳,正是我平时研究语义关系时,用来辅助思考的工具。所以,我就先编意义,再编真理,让泡花桐油和葵花籽油的味道逐渐交错,最后这张语言睡床很快就搞好了,我把它挂在车体两端残留的侧墙板上,往里面垫上瞎子的一床大棉被,再把瞎子放进去,这下,瞎子终于安全了。 “冒昧请问,您编了个什么句子?如果可以让鄙人知道的话。”瘸子先发问了。 “稳定压倒一切。”瞎子代我回答了。他说他感谢我为他做的一切,但他稍微有些不满意我的编织方法,他评论说,我的技艺可能有点保守,现在流行的高贵编法,是先编真理,再编意义。 “这样,很多句子到底是真,还是假,您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斤斤计较了。当然,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您一定是一位心灵高尚的绅士,这样的斤斤计较,只不过是您一时不得已而为之。最后,请您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戴维森,在自我镇历史雕塑院工作,目前状态是自我流放。”瞎子说完,胖子连连摇头,他虽然是自我流放,但并不愿意折磨自己,在他围出的安乐窝里,已经堆满了大量鲜艳好吃的巧克力豆。我看得嘴馋,就跑到车架当中面积较大的心盘这里坐下,拿出蛋饼吃了起来。 瘸子也不满意了,他单腿固定在那里,双手两边张开表示反对,但敞开式车厢里并没有麻雀可以供他驱赶: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允许我首先介绍自己,我居住在生活世界群岛,是那里的棉花糖气垫船管理员,您可以称我为卡茨,或者可爱的卡茨,亲爱的卡茨,令人心疼的卡茨。我也是正处于自我流放状态。我想建议您的是,别听那位先生说的,虽然我非常乐意给予他一切我能给予的,但某种高贵的精神促使我必须说:不,诚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方案是解决了一些老问题,但麻烦的是,这么做却带来了更棘手的新问题。”我回过头,逆光下仰视卡茨,像是仰视一尊曝光不足的贵族老爷铜像。 “请您用您优雅的头脑想一想,他这么一来,‘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这句话,就为真了。难道不是吗?我亲爱的吃蛋饼的先生。” 我吃完一块蛋饼,决定吃下一块时,里面要裹上彩色的巧克力豆,因为这种吃法我还没尝试过。孵在安乐窝里的胖子很爽快,抓了一大把巧克力豆,往我平摊在双手里的蛋饼上倒,边倒边抱怨说,现在的年轻人,整天为语言问题争论,其实呢,这些问题都是他们自己构造出来的,真正的问题,我们这个现象界到底是不是实在地存在,却越来越找不到了。 “你可以叫我休谟。我们之间可以很随便。” “你也去自我流放?” 我注意到他没有用您,感觉这样说话很轻松。 “嗯,不过,我不是因为政治上有什么自己的见解,而是,唉,我发觉我胖了点,需要通过自我流放来减肥。”休谟往嘴里倒了把巧克力豆,又不客气地从我的保鲜筒里拿出一张蛋饼,往自己嘴里塞个满满当当。 瞎子戴维森和瘸子卡茨都不说话了。他们发现他们的真理和意义,抵不过我们的巧克力豆和蛋饼,过了会儿,他们以如果您愿意的话这样的句式,询问能否给他们些尝尝。 “如果你们两个说话别这么您啊您的,我可以给你们一大捧。”休谟嚷嚷。 “我也是。”虽然身为哲学家,但我觉得还是跟着粗人休谟有劲头。 “靠,早说呢,妈的。” “就是,我还想着你丫能摘到真理果,准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大师。” 快入夜的时候,火车司机提了盏马灯过来看我了。他先是劝我回软卧,别和这群人呆一起,再说,火车半夜经过伦理学港湾时,那里有一段山谷缺口,从本质峰上吹下来的风雪,完全有能力将露天车厢里的人卷跑。 “被本质雪卷裹进伦理学的汪洋大海,你想想,你还会有命活吗?那雪那海,都是些不讲理的玩意儿。”火车司机这么一劝解,我可以断定他当年放弃的哲学专业方向准是分析哲学。 “那这些自我流放的人怎么办?”马灯提在火车司机脸部的下方,所以看过去满脸横肉,当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来跟我说话时,肉就横得更厉害了。 “他们跟你不一样。你是总统指定要保护的。他们,他们由得他们去,反对总统,真是没事找事。”火车司机声音越说越低,因为瞎子把脸凑过来了,他眼睛失明,被马灯照得不仅横肉顿生,而且异常狰狞。 “我说,我听声音知道你是谁,维特根斯坦,别这样,大家都是同行,别以为做了火车司机,就算政府的公务员了。” “我拿政府发的工资买酒喝,你敢说我还不是公务员?过年过节,政府还发我手套、肥皂、卫生纸、蚊香、风凉油呢。政府的恩情比那伦理学港湾里的大海深,我维特根斯坦每二十六年一小变化,每七十八年一中变化,每二百三十四年一大变化,如今亿万年时间已经流去,我终于变化成为政府服务的火车司机!”维特根斯坦说完最后一句话,把脸抬向夜空,夜风忽然把马灯吹灭,淡淡的星光排出他一张崇高圣洁的脸庞。 大家都不响了。月光下的本质峰,在我身体左侧逐渐绵延出奇异的轮廓,它是一座活的山峰,即便我是静止的,它都在不断改变它的形状,据史书记载,它最早曾经变化成一只砂轮虫[1],后来,又陆续变化成了托盘海绵[2]、阿雅斯古杯[3]、贵州珊瑚[4]、龙介虫[5]、蛇卷螺[6]、类女星介[7]、古神苔藓虫[8]、分喙石燕[9]、刺海林檎[10]、始板颚牙形石[11]、白氏文昌鱼[12],在最后的一天,它现出了人类的轮廓,并继续往不可捉摸的奇异方向变化,根据我们这里的存有大陆未来事件研究所的霍金先生的研究,它这是在向上帝演化,并且演化速度呈现出红移趋势。 远处的山谷里,有几户人家的暗淡灯光在亮着。他们此时在干什么呢?他们会想到有一列火车上有一个哲学家在猜测他们此时自干什么吗?他们会想到他们正在想到这些吗?他们会把头探到窗户前,用和我一样的思路,问我们此时在干什么吗?一转眼,这几户人家就看不见了,我抬起头,看到大熊星座如此耀眼得插在夜空里,让周围群星全都没了气息。 一个女子的歌声,从火车前列渗透过来,入夜了,大家都静静听着:
你的声音,你的歌声 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 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我的情爱,我的美梦 永远留在你的怀中 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 只有风儿送去我的深情
歌声消失了很久之后,我提议大家一起去找她吧,她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女性,因为从逻辑上来说,作为妻子角色的现象体会选择自我流放,这是荒谬的。但是,从元逻辑上来说,又得承认:因为它是荒谬的,所以我才相信。 包括火车司机维特根斯坦在内,所有人都对我这个提议不反对。只是走的时候,瘸子卡茨遇到了些麻烦,他把自己固定的太紧了,最后,为了不拖累大家,他把他的钢管假肢留在了寒风中,瞎子戴维森扶着他一块走,维特根斯坦在最前面带路,我和休谟走在最后面,他背了一麻袋巧克力豆,我捧着我的保鲜筒,同样作为美食辎重队伍,我发觉我和休谟很合得来。 唱歌的是位双性人,我们几个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她也跟着笑了: “我是这个现象界唯一的一个雌雄共同体,你们可以叫我赫尔墨芙洛蒂忒。” 我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处理好妻子和哲学家之间的角色冲突的。 赫尔墨芙洛蒂忒说很多现象体问过这问题,但他~她还是很愿意再回答一遍,毕竟我是找到真理果的英雄。说着,他~她脱去了外面华丽而破烂大袍,现出巨大的乳房和硕大的阳具,他的双手各自抚摸它们,很快它们都坚挺起来。 这间车厢还不算糟糕,车围还有一半,车顶也不过是漏了个大洞,但我们看来正在逐渐靠近本质峰的那个山谷,雪开始从各个破洞里卷进车厢,风将铁皮刮得乱响。一车厢的现象体都牙关打颤,肌肉发抖,聚精会神地看着赫尔墨芙洛蒂忒自慰,五分钟后,大量的乳汁和精液同时喷射出来,足足五六十多公斤的液体,混合着浓郁的乳香和前列腺液,呛得那些下风口的现象体全起了咳嗽。 “一旦有冲突,我就这么解决。” 赫尔墨芙洛蒂忒苍白干枯的手抓住座位,免得被风吹起。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逻辑世界的问题,是一个生活世界的问题。”维特根斯坦一边用袖子擦湿漉漉的脸和脖子,一边打着哆嗦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还是请所有在硬座车厢的人都到前面软卧去吧,这也是个生活世界的问题。”看完赫尔墨芙洛蒂忒表演后,我冷得更不行了。 维特根斯坦这回很快同意了,他愿意开放六节软卧,每节四个人。一切都转移得很顺利,二十来个自我流放者,只有一个在转移得途中被暴风雪卷到了茫茫黑夜中,他~她太轻了,而且,当时也没有人去拉。 软卧车厢是温暖的。我们各自把被喷湿的衣服脱掉,换上干净的。现在,外面那个寒冷的天地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维特根斯去火车头拿了一箱黑啤回来,但自我流放者全都把头伸出到走廊,严辞声明他们拒绝饮用,说这样会玷污自我流放的意义,休谟也边嗑豆边一起伸头。维特根斯坦觉得很没脸面,便把这箱黑啤往我脚边一放,回自己司机室去了。休谟把软卧门一关,对着我、戴维森和卡茨做了个鬼脸,拿起瓶黑啤,用牙齿起了就灌,并自言自语说,在我看来,喝黑啤和变肥胖之间,要说有什么因果律,那真是见鬼了。 现在车厢里有四个人。挂在衣钩上的鱼皮囊已经不再可怕。我吃下第六百六十六张蛋皮,心满意足得看着窗外,室内灯光很足,外面很黑,什么景色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车厢内部的样子,和自己的一张脸,失去了一半的颜色,失去了一半的亮度,我眨眨眼睛,提醒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生活世界的问题。 “知道么,把一切还原到生活,还原到约定,还原到本来如此,是我们堕落的原因。”卡茨开口了:“没有人再坚持理应如此了,一切是其所是,现象体政府之所以邪恶,不是因为它真的邪恶,而是我们约定它为邪恶,所以我们对政府失去了批判的基础,所以我们选择了自我流放,可是你看,这些自我流放者,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 “我承认,自我流放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时尚。”休谟诚实地回应。 “选择自我流放,就是一种批评方式,因为这也可以构建为一套真理集,并且我相信它属于真理果。”戴维森则作出直接反驳:“同理,对于‘稳定压倒一切’这样的命题,用悖论去指出其逻辑上的荒谬性做法本身也是荒谬的,对于那个我们想象中的中国来说,他们的人民互相约定的真理集完全认可这个命题,你要研究的,应该是他们的真理集,而不是人工语法下这个命题的逻辑缺陷。” “那赫尔墨芙洛蒂忒呢?他~她即不还原语言到生活,也不氧化生活到语言,作为现象界唯一的一个双性人,他~她和谁去互相约定双性人的真理?他~她又和谁去将手淫符号化为意义?一个集合论意义上的单集,怎么可能在手段上找到两个该集合里的元素?一个独立的完备的妻子哲学家,他~她自我流放的意义,我们这些不完备的哲学家真的能取得和他重叠的共识吗?”我的反击针对他们所有人。 “可,可是他~她死了啊。” “你们回答不了,他~她就只好去死。”我冷冷的口气,感觉也是同时在跟我自己说话。随着车厢的摇晃,鱼皮囊在这时松了口子,朵朵松的头颅滚落出来,掉在卡茨坐着的腿上,把他吓得当场脸色发白,昏死过去。 我连忙收好头颅,发现休谟也吓得昏了过去,只有戴维森还睁着眼睛,一脸茫然。 我一拳过去,他也一块昏过去了。 这下好,又我一个人,面对这个装头颅的鱼皮囊。 呆了十来秒后,我猛的下定决心,使劲打开车窗,一把抓过鱼皮囊,奋力扔了出去。外面漫天风雪。我看见赫尔墨芙洛蒂忒轻飘飘的灰色身影在空中随风打卷,他~她伸手接过鱼皮囊,随后就不见了。夜空浑浊,我看不到大熊星座上任何一颗星星,只有满天的本质,以雪花的形态,落得我心慌意乱。 稳定压倒一切(2.粒粒珠家出发)第二次集结·粒粒珠家出发
靠着秩序虎,我顺利回到了家中。粒粒珠正好在倒洗锅水。我抬头,她在二楼窗台,看着湿淋淋的我说,啊,这么巧。 洗完澡到桌前一看,饭菜真正是丰盛,我一顿风卷残云,还是觉得没饱,她便又拿出五十张蛋皮来,都是一个鸡蛋摊一张的。我一张一张卷起来吃,并翻阅着今天的报纸。我们每一个哲学家只要愿意,都可以独立办报,因为哲学家彼此间都不相信对方是真的,自然也没法相信对方说的话。他们不报道其他人的东西,只报道自己的研究内容,就算互相消息矛盾也无所谓。他们也可以随时停刊,自由得很。我没办报纸,但我订了好几份,一份是Adagio的,她在时间洋,过着散文渔夫生活,不过不是在我们这个现象界,而是在另外一层,另一份是朱岳的,说他那里有人发明了万能溶剂,还有一份就是和我打架的那人办的,他叫zen,现在他也去了另一层现象界,在那里的一所什么历史雕塑院工作,这回他报道说那里有了骚乱,群众集会上一些人被活活撕裂了,这太残忍了,都是现象体,为什么要这样,慢慢用文火煨是不是更好呢?对此,我陷入了思索,哲学家总是会陷入思索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粒粒珠不是爱思索的人,所以她当了妻子,但听了我的故事后,她对朵朵松的头颅充满好奇,捧手里来回看个不停,我说小心啊别掉地上啊,这可是人头呢。她哧了一声,抱怨朵朵松牙口紧,那枚真理果怎么也拔不出来。过了会儿,她恼了,把头颅往桌上重重一放,回厨房继续给我烘蛋皮去了。 我惋惜地把头颅接过来,翻转到颈部断裂处,那刀可真是狠,气管血管全剁得整整齐齐,脊椎里的脊髓切面平平贴在椎腔切口处,有内脂豆腐的细腻纹理。粒粒珠的颈部肌肉纹理也很好看,我用手指来回地摩挲,感受那种细密的起伏,也许它感觉到痒了,我听见一声东西掉落,就到饭桌下捡起了真理果,把上面残留的唾液擦干净,这时外面嘈杂起来,有人敲门了。里屋粒粒珠满身油烟奔出来,把门打开,我一看,是总统,后面跟着一群大小领导,再后面是一大群保镖,最后面是数不清的现象体。 我把真理果递了上去。 总统默默接过真理果,缓缓转身,对着所有前来的现象体,郑重地将真理果高高举起,下面顿时乱作一团,有用脚跺地的,也有用手拍地的,但没有用头撞地的,因为撞坏了就不能做哲学家了。后来他们就开始撕扯胡须,没有胡须的就撕扯别人的胡须,别人不给撕扯他们就打起来,好多人眼角闪烁着泪花,有些是打哭的。 总统双手一压,下面才慢慢安静,恢复了应有的理智。总统叫我上去,和大家说一说采到真理果的经历。 我把嘴里残余的蛋皮吃光,镇定了下心神,将事情来龙去脉完整地讲了一遍: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绝望了,那石壁太陡峭了,根本不可能上去。但我想,事在人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于是我后退几步,闭着眼睛猛得向岩壁冲去!” 我咽了口唾沫,回头看我妻子,她把房门掩上,眼神里满是鼓励。从总统到老百姓,大家都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垂直站在了岩壁上。我想这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于是我就沿着岩壁走。走啊走,我遇到了第一只蜘蛛,那个蜘蛛有一只鹅那么大,肚皮上刻了一个仁字,它说,要去采真理果可以,但是,你得留下你的头发。我说我的头发是现象体共和国的私人财产,是受宪法保护的,不能给你。最后,我打死了那蜘蛛,顺利过关。” 下面一阵惊呼。 “我继续往上走,遇到了第二只蜘蛛,那个蜘蛛有一只羊那么大,肚皮上刻了一个义字,它说,要去采真理果可以,但是,你得留下你的手臂。我说我的手臂是现象体共和国的私人财产,是受宪法保护的,不能给你。最后,我打死了那蜘蛛,顺利过关。” 下面一阵惊呼。 “我继续往上走,遇到了第三只蜘蛛,那个蜘蛛有一只猪那么大,肚皮上刻了一个礼字,它说,要去采真理果可以,但是,你得留下你的腿脚。我说我的腿脚是现象体共和国的私人财产,是受宪法保护的,不能给你。最后,我打死了那蜘蛛,顺利过关。” 下面一阵惊呼。 “我继续往上走,遇到了第四只蜘蛛,那个蜘蛛有一只牛那么大,肚皮上刻了一个智字,它说,要去采真理果可以,但是,你得留下你的躯干。我说我的躯干是现象体共和国的私人财产,是受宪法保护的,不能给你。最后,我打死了那蜘蛛,顺利过关。” 下面一阵惊呼。 “我继续往上走,遇到了第五只蜘蛛,那个蜘蛛有一只象那么大,肚皮上刻了一个信字,它说,要去采真理果可以,但是,你得留下你的头颈。我说我的头颈是现象体共和国的私人财产,是受宪法保护的,不能给你。最后,我打死了那蜘蛛,顺利过关。” 下面一阵惊呼。 “我继续往上走,终于看到了真理果。它结在一颗头颅上面。那颗头颅非常美丽,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它。我用手指轻轻揉它,它就吐出了这枚真理果。” 下面一阵惊呼,又一阵惊呼,最后成了惊呼的海洋,巨大的声浪传了开去,整个现象世界都似乎在微微颤抖。我回头看我妻子,她正在鼓掌,满脸的幸福。 总统当场任命我为国家哲学研究所名誉研究员,就那种光拿薪水不干活的,还授予了我本真勋章一枚。这可是最高荣誉。那枚勋章金色的,沉甸甸的,五色绶带斑斓夺目。我知道,从现象学角度,我应看轻这没有获得证明的勋章,仅仅凭金色的、沉甸甸的这些属性,不能还原成勋章是一个实体。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下面那么多鼓掌的,几乎全是哲学家,怎么,别人都醉了你醒着干嘛。 总统还宣布从今天起,全国放假一个月,所有黑啤白啤红啤黄啤绿啤一律免费畅饮。顿时,下面群情激昂,大家齐声呼喝道: “现象体总统万岁!万岁!!万万岁!!!” “坚持现象主义道路,一百年不动摇!” “还原是硬道理!” 当晚的狂欢活动是空前绝后的,所有现象体都来到了共和国广场上,庆祝这期盼已久的胜利。无数烟花怒放在夜空,把旁边的诠释山脉照得雪亮。 我透过窗口看着这一切。粒粒珠从后面搂住我腰,我搭住她的手,同时吃着第一百张到第一百五十张蛋皮,心里感觉到了一些踏实。我一直不敢回头看桌子上的头颅,但我想我必须养足勇气回头看,而且我对粒粒珠说了,我要去他者岛一次,完成朵朵松的遗愿。粒粒珠也是好人,支持我去的。说政府已经奖励了我们家整整一亿现象元,够我们今后永远的荣华富贵了。只是,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听说他者岛那里强盗横行,傻瓜遍地,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说,其实我就算说实话,我们也一样能得到这些,不是吗? 她说,那是,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遵守秩序的英雄,一个随便到处乱跑的,不肯做妻子只肯做潜质的,被男人用意向想一想就能应召来的,怎么可以做英雄,是吧。 我说,对,我们要面向实事本身,实事求是。 吃完手中的蛋皮,我鼓起勇气回头,把朵朵松的头颅放进鱼皮囊里,撒了盐,抽紧扎口绳,然后和妻子做爱,我把鱼皮囊垫在她臀部下面,这样可以深插,粒粒珠很兴奋,说朵朵松的脸真他妈的紧,我也很兴奋,最后就松开扎口绳,把精液全射到了鱼皮囊里,粒粒珠也一骨碌起身,深蹲着,紧闭眼睛扭曲面孔,对着里面射出了一蓬透明液体。完事后,我把鱼皮囊重新扎紧,吊窗口上,外面庆祝的烟花还在放,我心情好极了,就抱起粒粒珠,回里屋睡觉去。 第二天中午醒来时,粒粒珠已经用一个七十升的保鲜筒,给我装备了第一百五十一到第一万张蛋皮。信箱里来自括弧镇的经验包裹也到了。一个是我的,一个是粒粒珠的。我把我的那个打开,将那团棉花糖一样的东西用鼻子一吸,啊,一切数据都恢复了。然后我打点好行李,背上保鲜筒,接过粒粒珠给我的鱼皮囊,就出发了。我要到他者岛去安葬朵朵松,我要把她葬在山岗上。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把我埋在山岗上。 早上空气清新,诠释山脉顶部白雪皑皑,远处最高的真理峰,依旧橙黄灿烂。一些已经醒来的邻居远远站着,崇敬得听我哼着歌出发了。粒粒珠会告诉他们我去哪里的,英雄永远是英雄,不可能做好一件伟业后就不做第二件伟业,我要连续做七件伟业,让现象界和现实界世代传诵我的名字。 我家在诠释山脉北坡。这里气侯比南坡那里差,但因为诠释山脉终年积雪,所以有很多旅游者来这里,我们家也申请了营业执照,成了家庭客栈,但显然,从今往后,粒粒珠再也不用为了收入而笑应八方客了。我来到山脚下的火车站,等一天一班的环线火车。我们国家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整个地区就这么一条铁路线,如果我要去他者岛,就得从这里上车,途经存而不论、语言、整体性、居间、文化间、田野等几个大站,最后在此在港下车。那里是个不冻港,每年会有几班开往他者岛的轮船,鉴于开过去的轮船没有一辆回来过,去的乘客也没有一个有下落,所以那些航班价格都极其昂贵,船票里除了常规费用,还包括了船价、船员寿险理赔等等各项杂费,只有那些有钱的冒险家才玩得起。我信心百倍地回头看看自己的家,它和其他各种颜色的铁皮顶木房子一起,零零落落嵌在山坳里,小小的,一点看不起非常有钱的样子。有知识的有钱人就是不会被人看出的。我得意得掂掂脚,附近几只扑瓶鸟很不屑地站山岩上瞪着我看。它们长得怪模怪样,没我好看。 火车到站了,就我一人上去,上去后也没什么人,整个国家都在放假,火车能正点运行已经很了不起了,为此,我放好行李,就去火车头找司机,向他表示一下节日的问侯,同时也能收获一些对我的赞美。 火车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牧羊犬在辛勤铲煤。它站在煤堆上,背对着炉膛用后腿踹煤块,揣得又稳又准又狠,看来是老手了。见我进来,也不吠,就鼻子耸了几下,低头叼起一瓶黑啤,仰脖大灌一口,地上空啤酒瓶到处都是,还没开过口的,堆在啤酒箱里,在一角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我在司机休息室找到了狗的主人,也就是火车司机。那是一老头,烂醉如泥地躺在一大堆酒瓶子里,看来他不光在喝啤酒,还喝了不少红酒和白酒,现在正红光满面呼呼大睡。 我在牧羊犬那里也拿了瓶白啤,用铲煤的铲子起了盖子,就口灌了半瓶,免费喝啤酒就是爽啊,我迎着窗口进来的风,敞开胸膛放声唱起游击队之歌,牧羊犬也很兴奋,去拉了一下开关,一下子雄浑辽阔的汽笛把我的歌声给压了个一干二净。 汽笛声过后,我也没了继续唱歌的兴致,向那踹煤的牧羊犬做了个道别手势,就回到自己的车厢里,一本正经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但什么都思考不进,那鱼皮囊放对面空位子上,看上去像个活物。 我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微微感到有些害怕,想到有人的地方去呆一会儿,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再到火车头那里去,只好装不在意,拿出今天的日报来看。反正肚子又饿了,就边吃蛋皮边阅读吧,真奇怪,从真理峰回来后,我就没饱过,一有空就肚子饿,还好我最爱吃的蛋皮,是永远吃不厌的。 日报里还夹塞着一些赠送的新创刊的报纸。这些报纸一般质量都很差,我看都不看,就揉成几团往垃圾箱里一塞。但发现其中有份是个叫宇文光办的,就特地留了下来。这人在我们圈里也算小有名气,我打算先看一看他写些什么,要写得好,也许下月就让粒粒珠多订一份他的。 结果很令人扫兴,通篇都是在讲怎么用武侠的路子写哲学论文。切,浪得虚名,这种人也配做哲学家,还是趁早改行当妻子去吧。我把这张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向前面抛去,正打在刚蹒跚着过来的老司机脑门上,因为我揉得时候比较生气,把它给揉紧了,所以这一下子打得比较厉害。老头子捡起那纸团,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老头子在我连声道歉中缓缓坐下,他揉揉发疼的额头,说刚被电话吵醒了,总统府打来的,说是您坐了这火车,要我来照顾一下,我就来了。唉,这报纸怎么打人那么疼呢,上面都写什么呀。我看一下。嗯,不错嘛,我喜欢带武侠风格的,怎么唱来着,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呵呵我孙女喜欢这么唱,你们哲学家啊,都太严肃了的。嗯,听说,你是要到他者岛去? 我点头。我相信我点得很有学术派头,对这些少数既不愿意做哲学家也不愿意做妻子,而是去当其他行当的现象体,我总是习惯性保持这样的派头,这是哲学家的行规,不能改的。 老头子说他要托我一件事,以前他的孙女阿姗去了他者岛后,再也没回来,他自己又没能力去他者岛。这次我要是能找到他孙女,他会很感谢我的。 我说她去的,是我们这个现象界的他者岛吗?要知道我们现象界分很多层,彼此间只有一些秘密通道可以相连,不像现实界只有一个,通道也是唯一的,固定的。 老头子说这些他都知道,以前他也当过哲学家,因为觉得无聊才改行当火车司机的。他只是希望我到他者岛后能找一找,碰碰运气。再说,现象界的不同层之间,要是相对物理地址是相同的,那至少可以找到索引条啊。 索引条是一种从上到下贯穿我们这个现象层的垂直气流,链结某些个具有相同相对物理地址的地点。我们的邮局,就全部建在索引条上,它们在半空晃晃悠悠,看上去很危险,而且事实上也的确危险,经常会发生气流中断导致邮局下坠的事故,好在信息处理到最后印刷派送全部是自动化的,邮递员只要会赶马车就行,所以并不伤人。我们也不是没想过改成地面接受发送,但发现那样信号不理想,所以现在还是在使用这种半吊子工程。不过一些搞科技哲学的,已经在着手开发USB无中断方案,据说到那时天然的垂直气流中断后,人工气流会无缝衔接上去,从此真正实现沟通无障碍。 老头子见我点头了,从怀里掏出了她孙女照片。我接过一看,伶牙俐齿调皮任性,跟朵朵松的气质颇有几分相似,于是我就收下了照片,答应了老头子的请求。 老头子很高兴,说要请我喝酒,喝他的最爱黑朗姆。这时车窗外一片模糊的咒骂声,老头子惊叫一声不好了,开过头了,急急往火车头奔去。 火车在离语言镇五公里外停了下来,因为没有倒车装置,乘客只好大包小包得扛着步行五公里。这是些自我放逐到反思群岛的犯人,大约有二十来个。在我们现象体共和国,凡是对国家不满的人,都有自我放逐的权利。 他们买的都是硬座票,和我头等软卧差了好几十节车厢。但我还是决定带上我的蛋皮,去他们那里转转,无论如何,这总比跟个鱼皮囊过不去要舒服多了。 稳定压倒一切(1.真理峰)第一次集结·真理峰
当我意识到我是在真理峰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们这些现象体还原时都相互约好,谁要是还原到真理峰,谁就得上山去采一颗真理果,然后打通我们各自的小世界,让我们能够不但能彼此相见,还能从心里确认,落在视网膜上的那些现象体是真的,一旦我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可以离开现象界,来到现实界,和他们人类实现第一次接触。 现象体都很愿意和人类接触,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有很多东西,不需要证明也能存在,比如肉体,或者爱情。所以他们的世界是不稳定的,是建立在假想的基础上,一旦基础塌陷,他们的世界就彻底崩溃。不幸的是,他们人类当中只有少数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发出要和我们现象界沟通的呼吁,比较出名的,以前有笛卡尔,后来有胡塞尔。但这些努力都失败了,据有些书本上的说法,那是由于这些知识分子的历史局限性以及阶级局限性所决定的。 对于人类的一切,现象界都一直抱有很深的好奇心。我们对现实界的一切了解,都来源于书本。书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理解。中国是现实界里最复杂最有趣的一个组织,他们所制造出来的知识,能产生出无数逻辑上的矛盾,这样的组织,在我们现象界是完全不可能形成的。我们这里一切以明证性和逻辑性为基础,任何矛盾都不可容忍,一旦发现,都会被运到认识论平原上抛掉,那里有沟通现实界和现象界的辩证之鹰,这些鹰会俯冲下来,叼起或肥或瘦的矛盾,然后飞到现实界里去吃掉。这些矛盾会在鹰胃里被消化成营养,并能让鹰在飞行中逐渐领悟出螺旋式前进,以利于它们更好地在两界之间穿行。可是,根据书本知识,我们却知道,中国在现实界名气大得很,它是文明古国,用象形文字,有十多亿人口,喜欢团体操运动,具备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三个代表四大家族五朵金花和六出祁山,以及七巧板八珍梅九连环和十全大补膏,它要求稳定压倒一切,但一切又包括稳定,可是怎么做到稳定压倒稳定,到现在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谜。这个逻辑矛盾体,竟然能发育如此完好,可见里面一定有奇迹。为此,每一次还原节,我们都想着努力登上真理峰,采到真理果,拼出个现实界,到中国亲眼看一看,怎么在逻辑上完成稳定压倒一切。 我找了一块岩石坐下,寻思着上山的法子。作为现象体,我也许并没有以实体的方式坐下,但作为一个意向性,我这么说,就算是我坐了。真的,在我没有证明出其他现象体中存在和我一样的会思考的独立存在时,我的一切说法只要我自己承认完备就行。比如,我说我要一步登天,要是这个意向性实现了,那我就算一步登天了,可惜的是,到今天为止,我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个想法,我怀疑其他现象体也没有谁实现,否则真理峰岂不是早就到了。 上一次还原节时,我是落在了记忆之海,那就是个液态垃圾场,没什么大任务,只是在空荡荡的海水里悬着,要是看到有什么记忆碎片漂过来,就捞起来,那次我算是幸运,捞到一张宣传海报,画的是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上面那个珠圆玉润的男人,看上去很慈祥很妩媚,还有一颗美人痣。我想等我们集合在一起时,他们看到了这照片一定会很高兴,毕竟这也是中国话题的一部分,任何有关这方面的实证材料,都会让我们激动万分。 但事实上我们虽然可以集合在一起,但这些集合从来就缺乏明证性基础。是的,很多时候,当我闲逛时,我会看到一些和我一样的现象体,也有被定义为脑袋和肢体等物事的部件,我们也会互相打招呼,讨论一些天气问题。但是我没法证明他是存在的,所以这样的相遇就不能算是真实的相遇,而仅仅是个意向性。有几次在意向性平原上举办的哲学露天大会里,我们就这个问题都争论到互相打起来了,我被人揍了一拳,我也感觉到了疼,但我不能证明这疼是那人揍的,虽然我也狠狠给了他一下,他倒下了,我蹲下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还是没法证明,你是存在的。后来我和他就成了好朋友,但他叫什么名字现在被还原忘记了。 是有几个聪明现象体提议过,以后这样的大会,就搬到存而不论峡谷里去开?那里已经悬置了很多问题,在峡谷里晃来晃去,相信这个问题也能悬置在那里,这样,我们现象体之间的沟通,就会方便很多。但这样的提议每次都被更多的现象体否决了。他们游行示威,打出“坚决拥护意向性结构”的旗帜,抗议这些聪明人堕落,为了投机取巧,竟然连现象界最本质的问题也敢这么处理。他们还威胁要将这些离经叛道的现象体扔到沉沦洞里,活活用石头意向性地砸死。不过,我们是讲民主的地方,这样的暴力行为,是不会被允许的。 所以我们都更加盼望每一次还原节的到来。只要有现象体能采到真理果,那这些矛盾就可一劳永逸地解决。但我们也都害怕会被随机落到真理峰下,成为任务的承担者。每次还原节,经过本质还原和先验还原后,我们都会被重新分配所处位置,每个现象体之前所积累的牛羊、房子、渔船、田地等等都会成为无主财产,一切不可靠的经验知识也会被冻结,包括亲情、爱情和友情。总之总之,在还原节开始的那一个瞬间,我们唯一拥有的意识,是意识到这个拥有的意识是唯一存在的。接下来一些必要但有限的意识才会吞吞吐吐地按步骤重新安装回来,比如指定一些现象为红,另一些现象为杯子,以及为什么会有还原节,等等。 这样很烦人,但也有好处。一个好处就是:每一次的还原,就是在不断净化我们的社会,否则那些污七八糟的经验知识不断积累,将会把我们现象界拖到无比堕落的境地,成为和他们现实界差不多的玩意儿。我们愿意和现实界交往,对他们人类那些肮脏思想有浓厚兴趣,但我们绝不会答应和他们同流合污,因为我们是向往纯真、纯善和纯美的,如果没有逻辑的束缚,我们其实就是天使的化身。 不幸的是,这次还原节竟然是我被分配到了真理峰下。之前我是不是被分配到这里过,已无从查考,这个经验被冻结,被搬移到了入括弧镇。那里是还原节里一切无从查考经验的仓库。分配到那里的镇长,将负责所有经验的归类和堆栈,以方便节日过后我们可以取回各自的经验,不过,有时候也会出差错,像我,就丢失了关于我和某什么发生的一切故事,却莫名其妙多了段在他者岛上走私脸孔的罪恶记录。去报了案,但公安也无法查出这到底是哪个现象体的了。 我仔细观察了这里的地理状况。很不妙,这根本不是一座可以攀登的山峰。我不知先前那些现象体是怎么做的,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蹲地上发愁,直到节日结束,被秩序虎驼回原籍,领回均分了的财产和经过检验鉴定为可靠的知识,到被抛广场或道说神庙,混在人群中一起唉声叹气,反正谁也不知道是谁被配发到真理峰。 往山下望去,秩序虎还没出现,它们如果来了,那么所过之处,所有草木都会被梳得清清楚楚,要是它们进城,那么经过的地方就没有任何混乱。所以妻子们很喜欢它们,说要能家养一只的话,家里就不会老乱糟糟的,尤其是那些哲学家的妻子,更是热切盼望政府能启动驯养秩序虎的工程。比如我妻子就一直这样热切盼望着,虽然我整理家务挺认真的,不管碗筷有没有洗过,至少每次我都是把它们都归类到家用餐具里,而不是灭火设备、有毒垃圾或情趣用品。但她非要在餐具里继续分出干净和不干净的,这样的要求就有点过分,因为干净不干净是主观上说了算的,不能成为客观知识。然而她就是特别爱主观知识,对此,每次争吵之后,我都是以她还没有被证明为存在而不和她一般见识。可见,我们我们现象体之间,对待生活的态度真的是不一样。相对来说,哲学家对待生活的态度最认真,人数也最多,我们现象体要选择职业,十之八九都会选做哲学家,这行当体面,高雅,出门不丢脸。剩下一两成几乎都选做妻子,因为做妻子可以不动脑筋,但可以指使哲学家做事情。不过不是所有哲学家都愿意被指使,于是就有很多选择了独身主义,而且据说那样可以更容易写出高深的哲学著作。 我也不是愿意被指使。但粒粒珠看上我了,我就逃不掉,因为她用了“在…之中”结构。“在…之中”是我们现象界的法宝,它的样子就像一个陷阱,无色无嗅,只要少数能与天地通的现象体,知道在哪里找到它们并召唤它们。粒粒珠就是这少数现象体中的一员。那天,我在认识论平原上发表了一篇有关现象学原点之不可还原的学术论文,为此她决定选择我做她的伴侣,理由是我诵读那篇论文时,别的哲学家眼睛都冲着朵朵松,但我没有。朵朵松是我们哲学家一致公认的具备天下最美丽的妻子潜质,尽管所有妻子都不断提醒我们,这个公认没有得到证明,但我们哲学家却都不在乎,都向朵朵松发出邀请,问她愿意不愿意做自己的妻子。但朵朵松一心向死而生,打算终身不嫁,一辈子当一个潜质。我那天没冲她看,是因为她早约好我一起去他者岛看死亡。她约我的原因,是她知道我脑子多出一段别人关于他者岛的记忆。我心中有喜,自是表面装着无动于衷,还特意把论文读得抑扬顿挫。 结果自是没和朵朵松去成他者岛。会议一结束,粒粒珠就抛出那个陷阱,把我捉到了她家里。她家在闲谈浅滩那里,从语言镇坐遗忘火车过去,大约是一个半小时路程。从此,我就在粒粒珠之中,再也没法独身着思考,反而每天要处理大量锅碗瓢盆问题,这些问题很复杂,必须两只手一起处理,脚要保持站立,同时眼睛需密切注视清洁过程,不像思考现象学的根本问题,只要大脑就够。 我在真理峰下没有目的地徘徊,脑子里全是朵朵松的形象。好几次我都能看见她隐在岩石里,我估计这是缺氧造成的幻觉,但这幻觉真的很美丽。直到最后我发现梦想成真,朵朵松站在了我面前,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不仅是不可证明的,而且也是不可思议的,更是不可允许的,但我还是伸出了手,和我自己意向性结构中生成的朵朵松去相握。 这一握,让我吃了一惊,原来传说中的所想即所得,竟然是真的。我手上有和手相握的感觉,这感觉如果是欺骗我的,那么接下来我拥抱她的感觉也会欺骗我吗?于是我拥抱了她,结果得到了和一个温暖肉体紧贴的感觉,这感觉非常美好,美好得让我忘记要询问其真实性,而是想通过剥她的衣服并占有她来实现。 眼前的朵朵松即便是不可证明为存在的,也是可以被证明为不好乱来的。我揉揉发痛的右脸,寻思待会儿还原节结束后,怎么跟粒粒珠交代这掌印的来源。朵朵松并不理会我满脑子的苦恼,她整理好衣服,示意我别上真理峰了,跟她一块儿他者岛去。 对这种不守秩序的建议,我当然咬牙拒绝了。再美,也不能美过秩序。我抬头仰望真理峰,往两手心各吐一口唾沫,咬紧牙齿,打算拚了命也要竖冲上去。 不过我还是改了主意,因为朵朵松从旅行包里掏出了一整套攀岩工具。主绳、安全带、扁带、快挂、岩石塞、岩钉、攀岩鞋等等一应俱全,看来为去他者岛,她早就一切都准备好啦。 在做准备工作时,我也想过,朵朵松这样机械降神般的出现,并且还带着攀岩工具,究竟是命定的还是偶发的事件?抑或是自由联想还是权力意志的结果?但她身上有香气,是天芥草、茉莉花、山谷百合、笺尾草以及香柏、熏草豆、麝香、檀香的混合,很快我就迷醉于这样的香气中,将主绳和安全带都扣好,背上一串快挂,对着岩石活动起了手关节。 朵朵松却没我这么累赘,她只是佩戴上特殊手套和脚套,一个纵跃就粘在了岩壁上,她身体轻,要办到这个不困难,但她不该催我快,我快不了,这岩壁上几乎没有一丝岩缝,岩石塞都没法用,不得不用冲击钻打洞敲膨胀螺丝进去,制作保护点。朵朵松很没耐心,一般美女美到极点就都没耐心,她就不管我了,自己爬得很高,又爬回来,倒挂着冲我做鬼脸。我正悬半空擦镁粉防手汗呢,心下窝火,就嘟囔说你要这么有能耐,替我去把真理果采来吧。朵朵松嘴巴张开,吐出东西,问我是不是这个,我看着那东西黑乎乎掉鼻子上,又掉下去,伸手去抓也没抓到,赶紧把两个主扣都松了,整个人索性直接摔下去,反正还不高,也就七八米,落地后我就势一滚,将那东西抢到手,然后气得要死,骂她不该用牙箍来戏弄我。 朵朵松见我真生了气,一溜烟就爬不见影了,我寻思这回她可能真是帮我去采真理果,心想好,你帮我,我也帮你,要真理果到手,我一定陪你把他者岛踏个遍的。 一会儿功夫后她回来了,惶惑得问我,头发没了要紧不要紧,我盯着她满头乌发,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意思。朵朵松告诉我真理峰最上面有段一线天,看守是一只肚皮上刻了仁字的大蜘蛛,说只有给他朵朵松的乌发,他才会放朵朵松过去。 我告诉朵朵松,秃头最美丽,性感到顶,朵朵松想了想,就折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功夫,朵朵松回来了,这回她真的是一点头发没有了,我强迫自己夸赞两声。朵朵松等我夸赞完,问我胳膊没了要紧不要紧。因为过了一线天后,是一条瀑布,有一只肚皮上刻了义字的大蜘蛛,守那里说,只有给他朵朵松的两条胳膊,他才会放朵朵松过去。 我这下为难了,因为从归纳法来看,头发属于可再生现象集合,但胳膊却属于不可再生集合,所以我应该回答要紧,胳膊不能换。但真理果实在太诱人了,再说归纳法本身的证明也是不明证的,因为它对下一个的推测永远是建立在已有经验集合上,但这样的推测本身是不充分的。所以,我告诉朵朵松,秃头无臂美女最美丽,性感到顶,朵朵松想了想,再想了想,就折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功夫,朵朵松回来了,这回她真的是两条手臂都没有了,切得很齐,也没见血。两只粘手套现在到了胸脯这里,看上去怪怪的。我强迫自己又夸赞两声。朵朵松等我夸赞完,问我双腿没了要紧不要紧。 就这样,朵朵松最后拿到真理果,躺在我怀里时,她只剩下一个头颅了。我捧着她的头颅,不忍心将真理果从她口中拔出来,只是将粘她脑门上的手套脚套收藏了。天色很晚了,节日即将过去,秩序虎三三两两已经出来,我跨上一头,让它们把我驼回家乡。我已经忘记家乡是哪里,但这没有关系,真理果已经到手,我们现象界的死循环即将打破,通往现实界的道路就要呈现,而中国这个组织所有的秘密,将完全真相大白。我想,我们现象界会永远记住朵朵松的,她是现象体的好儿女,是真正践履了向死而生的本真状态,换用人类的评价来说,就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稳定压倒一切(0.日志)我建议每次小说尺寸大概在2000~7000字之间,当然长短也可以随意,不过先定个尺寸,为的是到时候大家拼图时,能够在接缝地方留出余暇,这样子交流后就有发展的余地,可以进行二度加工。 小说希望是以第一人称写,可以想像这是一次哲学游戏,每一个人的哲学理念,以及地图上的哲学地貌,将决定游戏的故事走向和意义堆栈,我希望来参加的人对哲学尤其是现象学方面的知识能基本掌握,对胡塞尔、海德格尔这一路的脉络有个比较清晰的了解,更希望他/她/它的想像力充天沛地。 请有兴趣的先在此咖啡馆本贴后面或哲学合作社相应帖后面报名并同时圈地,或提出更好的写作建议,我想我们可以在一个星期后结束报名并开始动工,一个月左右之后,也许可以进行第一次文本拼接。 那将是一次多么震撼人心的多边智力对话啊,如果说罗蒂认为文学是哲学病树前头的万木,那么,就让这万木赶紧以这样的形式开花吧!~~~ 这是当前圈地形势,显然大伙儿对天涯海角都不是很感兴趣,凑一块儿,希望能见到域外高人,来自地图边缘,hiahia~~~ 为防止重复圈地,请圈地前在两个网站相应帖子后面查看有无人已殖民,我们将按时间先后决定殖民地的归属权,除非归属者愿意主动放弃。 嗯,兴奋的事情啊,降临啦~~!!~! 2005-5-28
第一次集结参与者:
七格,zen,朱岳,Adagio,阿姗,兰春恒,瞻台错,宇文光,腰围五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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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次结集前的一些建议和讨论起头~~
我也不建议每个人非得把别人的构思写进自己的文本,但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元世界,元世界得有一些基本设定。 我建议将元世界设定为: 一、它是分层的,各层是独立发展的,包括其中的所有元素,元素的行为,和行为所镶嵌的时间空间; 二、各层中的元素可以被其他层自由引用,但无法被改变其原定行为; 三、当i世界的元素x被j世界引用后,引用元素记为x',它在j世界的任何行为都与i世界的x的行为无关; 四、i世界如果再度将x'从j世界引用为x'',此时x和x''的行为一致性由i世界负责,反复叠代引用规则由此类推; 五、任意个世界都可以互相签订协议,这个协议将产生一个共同的子集世界c,每个世界和c的行为一致性游各个世界自己负责,c的行为一致性由所有签订协议的世界共同负责; 六、共同世界c如果需要结束,则必须被合法关闭。这里,合法关闭是指,c中的一切元素都被合理地安排为不再对后续各个签订协议的世界的演化进程产生致命bug,比如,在c里某个没有交待结果的行为,让这些世界的行为无法演化下去; 七、任意一个世界都无权单方面宣布元世界全民被关闭,但可以单方面无条件退出。 请各位一起商量。 2005-7-14
第二次集结参与者:
七格,zen,朱岳,吴学俊 ===========================
呔!兀那zen,怎生不交稿?!!!
28号已经过了,莫非要洒家亲自上门讨了不成?!
朱岳。下12道金令牌去!忙他个魂灵头忙! 再忙也不可以食言而肥,除非他入党了~ 2005-8-29
第三次集结参与者:
七格
=========================== 实在等不及你们各位拖拉机了,我先走一步,你们自惭形秽得看着办吧,到时候我的国土大大地建设好了,可就要攻城掠地来了,帖木儿!帖木儿!!帖木儿!!!
2005-11-13
第四次集结参与者:
七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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